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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卫艇之歌

发布时间:2012-08-10 05:30    来源:海军政治部    作者:潘宝玉 著
核心提示: 那些日子,我们就是在经常的歌唱中,在充满希望的期待中度过的......

 

第一章

我渴望着唱歌的岛屿矗立在这喧哗的波涛起伏的海中。

——泰戈尔

1

陈一飞指导员的牺牲纯属偶然。

那天夜里,我们的09号护卫艇拖带着一艘失去机动能力的渔船行驶在返航途中。当时海上气象不好,夜黑风高,不时有大浪冲上后甲板。水雷班长张树民说,他最先发现陈指导员打着手电从中舱出来到后甲板察看拖缆,突然艇体发生了很大的震动,陈指导员随之摔倒,正好一个大浪扑了上来把他卷进海里。张树民大声呼救“右舷有人落水”,急跑到指挥台向马艇长报告,于是官兵们迅速展开了救生部署——打开了探照灯,战艇机动向落水者靠近,航海长带三名战士跳海营救。好在正值夏季,海水不凉,然而风浪无情,他们最终眼睁睁看着陈指导员一浮一沉的身体被浪卷走,没了踪影。

大队连夜增派多艘护卫艇顶风破浪前来失事海域搜寻。夜海茫茫,波涛滚滚,多艘战艇打开雪亮的照明灯进行拉网式搜索。附近海域多是岛屿,岛子周边多是海带、扇贝养殖区,一个个球形浮漂就像一个个触发式漂雷,使舰艇不敢贸然靠近。

天亮了。水警区增派的两艘猎潜艇参与搜索。舰艇在大黑山岛、小黑山岛、车牛岛和浮鱼岛周边海域往来游弋,犹如进行一场海战演习。

整整忙碌了一天一夜,我们没有找到陈指导员的遗体。搜索编队指挥员作出了最终判断——陈一飞牺牲无疑。

水警区事故调查组来到我们大队。他们在党委会议室听取了汇报,下午又到我们09艇上作现场勘查:看了后甲板失事位置,拍了大量照片,对艇上一些官兵进行了质询,各种记录一一备案。之后,他们连夜召开了事故分析会,最后定为亡人事故。理由是——

一、陈指导员作为政工主管,没有责任察看拖缆,其行为纯属越职。

二、风浪中航行,陈作为艇上一员没有按规定穿救生衣而在舱面活动,实属违规。

三、拖带渔船,艇长马忠仁未派专人照看拖缆,且救生部署下达迟缓,抢救不及时,属失职行为。

……

那日上午,调查组的人和大队的随从人员从码头溜达着回大队机关,走到军港岗楼附近见一栋小楼,窗口里传出阵阵歌声,似一帮人在歌唱。调查组的人说:这里倒挺热闹,艇上出了事,你们还准备唱歌庆贺呀!

2

那时,郝乐生是码头俱乐部的干事,正在为部队培训教歌员。

码头俱乐部坐落在军港西南角,三层小楼坐西向东临海矗立,外形很像水面舰艇,顶层那一小部分是办公室和宿舍,犹如舰桥;下面长长的两层是图书室、阅览室、乒乓球室、台球室等活动房间。那几天,整个大队气氛异常,唯有这小楼里还有歌声。这俱乐部是连级编制,隶属大队政治处,一个主任,一个干事,就两个干部;其他有电影组长、放映员、广播员、图书管理员和美术员。俱乐部赵主任原是舰队文工团话剧队的演员,大眼睛,大脸盘,块头也大。他说他经常扮演反派人物,要不是文工团撤销,可能出大名了。他是“上戏”毕业的,有时他会讲出好几个大明星的名字,说是他的同学。郝乐生内心里对赵主任中断了演艺生涯还是挺惋惜的:堂堂科班出身的演员,在这小小的护卫艇大队默默无闻地做着基层文化工作。不过赵主任倒是真正的乐天派,整日随遇而安的样子,没事时喜欢拉手风琴唱歌。那独特的琴声和歌唱,让郝乐生感觉时光倒流了好几十年,油然而生一种淡淡的忧伤。

那日下午,郝乐生跟赵主任聊天,他说:“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我登上一艘快艇,乘风破浪在海上跑起来了。醒了之后我想,当初自己当海军,是想趁年轻到大海上闯荡闯荡的。当兵后却在基地俱乐部干了多年,我考上了海军政治学院,还是想到舰艇部队去任职,毕业后又阴差阳错地分到你这里。”

“这就是命运。你得相信命运。”赵主任说,“就像我,不想当兵,考上了上海戏剧学院,可是毕业了还是分到了舰队文工团,穿上了军装,最后文工团撤编,又来到这护卫艇大队。你说不是命运的安排吗?”

“我想改变一下自己的现状,到艇上去干几年,实现我的梦想。”

“人人都想改变自己的命运,所以人人都有痛苦和麻烦。到艇上干,你得有吃苦的准备。”

“自己还年轻,光棍一人,吃苦倒不怕。想想在‘海政院’毕业典礼时的情景,院领导的讲话,同学们的发言,那时候,我们真是充满激情,意气风发啊。”

赵主任说:“年轻人嘛,总有自己的浪漫梦想,但真心期望什么自己并不清楚。”

“我也不知道自己期望什么,也许不过是期望热烈而紧张的部队生活吧,在这俱乐部太安逸了,有机会我还是愿意到部队去干,将来也不后悔白当了多年的海军啊。”

他们正聊着,办公室的电话突然铃声大作,郝乐生接过电话,听到命令式的声音:“郝干事,让赵主任抓紧到大队二楼会议室,开个紧急会!”说完,对方就挂了电话。郝乐生听出是政治处张干事的声音,对赵主任说:“张干事让你到大队二楼会议室开紧急会。”

赵主任说:“八成是大队出事啦,我感觉这两天不对劲呢。这样,下午你接着给他们上课吧,还是让他们唱歌谱,练视唱。”

郝乐生说:“好,你快去吧!”

赵主任穿上军装就下楼了。

楼道里响起了好多人杂沓的脚步声。郝乐生知道,是艇上的教歌员们来上课了。

郝乐生也穿好军装,然后到二楼学习室去给教歌员们上课。

教歌员培训搞了有些日子了,赵主任头痛的是各中队选送的人员都没什么乐理基础,简谱知识就学了好些天,音阶训练有人会突然念出个数字来,“到来到来米”,竟唱成“到——来,到——来,三”,这不是十天八天能训练出来的。

总共来了二十几个人,一个个都在学习室里像学生一样坐下了。大部分人看着黑板上挂着的歌谱认真练着,有的用手比划,有的用脚打着拍子,还有的拿脑袋一点一点地视唱,像磕头虫。“梭——米——来——到,西拉米发梭——”一个白脸的水兵,只是呆呆地坐着,恍若做梦。郝乐生记不起他是哪个艇上的人,上前问时,白脸水兵站了起来:“我是二中队09艇的文书,王俊男。”

郝乐生让他坐下,走到前面对大家说:“下午我来给大家上课。咱们一个一个地过,先把这首《 人民海军向前进 》的谱子练好它。咱们得有这样的心态,把唱歌谱当作一种乐趣。孔夫子说:‘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就是让我们把学习当作乐趣,经常地练一下。在唱歌谱的时候,尤其注意节拍,脑子里要有我们的舰艇在大海上乘风破浪驰骋向前的印象。”接下来,他就让他们一个一个地唱。

梭——米——来——到,西拉米发梭——

梭——到到西到——来——来拉来——

郝乐生为视唱的人指挥着,两手不停地在空中打着拍子,看上去很有指挥家的风度。其他人都在小声哼哼着,房间里一片嗡嗡声,像是什么乐器发出的和弦。

人人唱了一遍,多数人唱得还不错。跑调儿的当然有,最差的是那个白脸水兵王俊男。郝乐生说:“这歌谱难度很小的,连一个切分音也没有,王俊男,你是怎么回事呀?”

王俊男站了起来,欲言又止的样子。旁边一个水兵报告说:“他们艇上的指导员牺牲了。”

“啊哟,什么时候的事?”郝乐生心里咯噔一下。王俊男说:“前天晚上……”

郝乐生问:“怎么回事?”王俊男说:“前天夜里,我们艇在拖带一只失去机动能力的渔船时,遇到了风浪,陈指导员到后甲板检查拖缆,被大浪卷到海里,现在还没有找到……”

郝乐生咂舌而叹:“咳!出了这么大事,我们都不知道,我们真是‘躲进小楼成一统’了。怪不得这两天大队的气氛不对劲呢!真是……”他想了想,他不认识这个陈指导员。接下来,继续让大家一起合唱。郝乐生让王俊男振作精神,说:“死者已矣,而生者当好自为之。”提醒他注意纠正自己的发音。

下午的视唱练习很有成效。

赵主任在大队开会开到很晚才回来。赵主任把小楼里的官兵们叫到一起开会,说传达上级指示精神。一共八个人——电影组长、两个放映员、广播员、图书管理员和美术员。赵主任自嘲地称“八大金刚”。看看大家都到齐了,赵主任点上了一支烟,忽闪着大眼睛说:“艇上出了点事儿,牺牲了一个指导员。大队从今天开始搞安全整顿,过两天到每个单位逐一检查。我们是机关政治处的直属小分队,不能出什么纰漏。”他着重讲了用电安全、防火安全和人身安全,尤其提到要广播员小王把电炉子收起来。按照以往的做法,上级来检查,首先要做的是搞卫生。小楼里人少房间多,搞卫生是他们最重的活儿。

第二天上午,郝乐生和赵主任他们都穿上了工作服,提水桶、拿拖把,大家一起干。他们先从一楼走廊和活动房间开始搞。广播员放起了轻音乐。大家干得热火朝天,有人一边干活,嘴里还哼着流行歌。

办公室响起了电话铃声。赵主任咚咚跑到楼上接电话。赵主任嗯嗯啊啊接完电话,缓步从楼上下来,对郝乐生说:“政治处张干事来电话,说高主任让你到他办公室去一下。”郝乐生发现,赵主任说这话时,眼睛里似乎有话要说。

“他没说主任找我什么事?”郝乐生不无疑惑地问。“没说哩。”赵主任有点王顾左右,就继续搞卫生去了。郝乐生怀着那疑惑上了楼,到宿舍换上军装,然后到机关大楼去见政治处高主任。

大队机关大楼在军港南岸的高岗子地上,像是一座古堡雄视俯瞰着整个军港。郝乐生来到机关大院,大楼前的花池里不断喷出水花。每当他来到这大楼前,他就觉得自己很是渺小。他整好军容向门卫还礼,走进大楼,不知为何总有种压抑感。宽宽的楼梯,一级级台阶闪着耀眼的光亮。他踏上那闪亮的台阶,一级级往上攀登。登上三楼楼梯口,最先看到的是政治处值班室,里面有人嗯嗯啊啊打着电话。他向右拐,顺着长廊往里走。他想起在开往大连的客船上也有这么一条长廊,仿佛脚下有些晃悠。

在主任办公室门口停下,他喊了声报告。走进去,他心里还在嘀咕,不知被传来做什么。

高主任新官上任不久,是从水警区调来的,大块头,一副官相,瘫坐在不矮的藤椅里,笑眯眯审视着沙发里的郝乐生。郝乐生仰面望着他,有所期待的样子。

“噢,小郝,你是山东齐河人?”高主任看一眼手里的小本本,打破沉寂。郝乐生答是。

“齐河什么乡?”

郝乐生答:“雾头乡。”

高主任轻轻哦了声,像是知道这雾头乡,又似不知道什么雾头,仰面望了望天花板。天花板一片涂料的洁白,别无他物。

“不瞒你说小郝,我也是齐河的。”

郝乐生一阵惊喜:“这么说咱们是老乡哩,您是……”

“离你雾头不远,正好十里地呢。”

“十里雾的?”

高主任微笑,点头,说:“真挺巧的,我一看这花名册就发现了。”

“你们十里雾跟我们雾头还有段历史传说哩。”

高主任说:“对,是有一些历史传说。”

高主任跟郝乐生拉上老乡,郝乐生内心里当然高兴。革命军人讲五湖四海,可他们一个县一个乡的碰到一块就很难得,同生于穷乡僻壤跟同生于大都市大不一样的。

高主任话锋一转说:“听说,你想下部队去干?”郝乐生没想到,老赵这么快就给领导汇报了。他说:“那天跟老赵聊天,说着玩的。”

高主任说:“嗯,你的想法很好嘛。趁年轻到部队锻炼锻炼,这是有长远眼光的。俱乐部嘛,正连就到头了,应该下部队干两年,中队的副政委调换得挺快的。下一步,大队的这些老护卫艇逐渐都要退役淘汰了,全部换成新型导弹护卫艇,一艘艇就是营的编制,干部们提升的路子就宽了。”郝乐生拘谨地说:“我倒没想那么多,只是想到在俱乐部干到最后怎么办呢?”“是呀是呀,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高主任笑呵呵地问,“你副连几年了?”郝乐生答:“两年多。”高主任说:“嗯,可以提正连了,到艇上当指导员吧。”

郝乐生说:“我没想过,也从来没在艇上干过。”“没干过,慢慢学嘛,我看你行。”高主任一脸非常信任他的样子,“你知道,09艇出了点事儿,陈指导员牺牲了,正好倒出个位置,你去上艇接任吧。”

郝乐生有一种前仆后继的悲壮感。陈一飞牺牲了,总得有人去接任,你不去,自然会派别人。毕竟这是个机会。他想了想说:“我服从命令。”

高主任又闲聊似的说了一会儿话,说了许多上艇干的好处,仿佛为年轻的郝乐生指明了一条前途无量的航道。郝乐生也有点儿激动和兴奋。不过他心里没底,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当好指导员。

郝乐生回到俱乐部,赵主任满脸堆笑地说:“祝贺你荣升为09艇指导员!”郝乐生说:“你早知道了吧?”赵主任说:“高主任给我说了,我说你正好愿意下部队,这真是机会来了挡都挡不住啊!还是我那句话,这就是命运!”郝乐生说:“你又来了。”

“好啊,你如愿了。”

“关键是我确实愿意下部队锻炼。”

“这样吧,晚上我们弄几个菜,让他们去买点儿海鲜,咱们喝几杯,为你饯行!”

“谢谢,还是免了吧,大队正在安全整顿呢,高主任让我后天就上艇报到,我得准备准备吧!”

二中队的队部也在一座三层楼里,只是那楼比大队机关大楼小得多,为三个中队部所共有。两天之后,高主任亲自带着郝乐生到中队报到。他们说着话走进了中队部办公楼,也是攀登一级级的楼梯。

中队的牛队长和王副政委接见了他们,满脸热情的样子。

牛队长说:“这下可好了,我们09艇班子就齐了,很快就正规起来了。感谢主任给我们选配了优秀的干部。”

高主任简要介绍了郝乐生的情况,说小郝很爱学习,多才多艺,我们是下了狠心才割爱给你们中队的,都是为了加强基层支部建设嘛。我们俱乐部好说一点儿,有老赵在那儿,另外每年都有院校的学员分配名额,到时候再想办法跟上级要吧。

高主任问了下陈指导员善后的工作。王副政委说:“都处理好了,还比较顺利,他的家属很通情达理,没提什么额外的要求。陈一飞的妻子要求把丈夫的所有东西暂时归拢到中队的库房里,到时候她带人来取。她说她不愿看他那些东西,睹物思人,心里不好受。像陈一飞这种情况,他们老家的风俗是埋衣冠冢。我们把陈一飞的一套军装和鞋帽烧了一包灰,又到殡仪馆买了个最好的骨灰盒装殓好了,这样她带回家后,也可以按当地风俗正常出殡了。”

高主任听了十分满意,说:“行,善后的事就这样了,有什么问题及时给大队报。现在,郝指导员也给你们送来了,小郝就交给你们了,我回去给政委汇报一下。”

送走了高主任,郝乐生和牛队长、王副政委回到中队部又聊了一会儿。郝乐生向他们交了实底,说过去没在艇上干过,靠中队领导多帮助才行。

牛队长说:“那没说的,没说的,往后就一家人了,吃的是一锅饭,掌的是一灯油了。”

他咂了一下嘴,吸了一口烟,然后松了口气似的让烟喷出来,说:“军事口的事儿哩,多跟马艇长和我说,政治口的事儿哩,多跟王副政委通气儿。别打怵,这指导员也好干。咱们在一块儿,往后实打实地来就行。”

王副政委是以副代正,话不多,笑吟吟的,望望郝乐生,看看牛队长,烟吸得有滋有味。牛队长说:“我到司令部开个小会,副政委你领郝指导员到艇上看看吧,马艇长他们在艇上哩。”

王副政委就点点头说:“好,我们一会儿就到艇上去。”

出了中队部,沿一个大斜坡下去,郝乐生和王副政委走在军港南岸的水泥路上。北望可见海上群岛的山影,连绵逶迤,层层叠叠,犹如一幅水墨画在眼前。他们散步式地边走边谈,谈的是平常带兵的话题。

王副政委说:“带兵嘛,要抓两头带中间,尤其注意把干部、志愿兵的思想拢在一块。你们艇上的志愿兵有这么‘四老’,要注意抓住他们 —— 航海的老蓝,机电的老吴,水雷班的老张,还有信号的老王。要注意发挥他们四个人的骨干作用。眼下这时期,主要完成好教育训练等任务,部队不出事儿就行。目前你们艇首先要抓的是士气。陈指导员牺牲,肯定会影响大家情绪的。”

郝乐生跟王副政委边走边说着,就走到了俱乐部楼下,听到了阵阵歌声,那是赵主任与教歌员们在歌唱。

红旗飘舞随风扬,我们的歌声多嘹亮……

他们没有驻足倾听,而是转向防波堤大道朝码头走去。但见许多护卫艇静静地靠在浮码头上。浮码头是个长方的巨型铁柜,有铁索和铁桥与石码头搭连。走在浮码头上,脚下咚咚响,像踩在大鼓上。护卫艇们齐刷刷并靠在一起,灰蓝的漆色闪着崭新的光亮,艇桅如林,军旗猎猎,看上去别有一番威风。

他们穿过四条艇的中甲板,才踏上09艇。脚下磕磕绊绊不怎么利索,郝乐生险些摔倒。王副政委说:“你走平地大道惯了,往后上艇可得当心。”郝乐生就点头嗯了声。王副政委说前年冬天一个雪夜,“三护大”就有一战士跌到海里,淹死了。郝乐生惊叹说,那战士不会游泳?副政委说那战士喝多了酒,爬不上艇,光冻也冻死了。

郝乐生和副政委走到09艇中舱舱门,武装更认真地向他们敬礼。进中舱门,才见中舱的舱梯口,就在前面脚下。副政委就从那舱口顺梯而下。舰艇条令规定,职务低的要“先下后上”。这时候,郝乐生不懂舰艇规矩,副政委愿意先下就让他下了。

中舱不怎么宽敞,低矮憋闷,弥漫着一股油漆味儿。舱梯斜插在中央,占了许多空间。郝乐生讨厌阶梯,这阶梯却占了显要位置。舱里挤满了水兵,两个套间门也开着,里面也坐满了人,后才知是艇长室、报务房,门上印着红红的令字。他们来之前,王副政委给艇上打了电话,官兵们都集中在这中舱里等待新指导员上任呢。

郝乐生跟马艇长、李副长和官兵们见了面,发表了简短的就职演说:“奉上级命令,我来接任指导员。今后跟大家在一条船上工作和生活,我感到非常高兴。我知道,我们艇以前连续三年是先进艇,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这也说明我们09艇的官兵们素质是高的,是好样的,是过得硬的……”说话间无意提到了陈一飞指导员,他心底里冒出了异样感觉,思路有点儿乱,把提前准备的一段话讲得磕磕巴巴,好不容易才接好话茬儿把话讲完。

郝乐生的任职命令是中队长牛得胜宣布的,在中队饭堂前。牛队长有一副唱京剧的好嗓门儿。牛队长宣读命令时,严肃得如传圣旨。郝乐生着实激动了一阵子,激动之余就意识到自己要当领导了。当领导总是件严肃的事情,别的他没敢多想。

那之后,人们才开始以官名称呼他,叫他郝指导员。

3

那天下午,郝乐生的全部家当就从码头俱乐部搬到了艇上。几箱子藏书,艇上没处放,只好放在中队部的小仓库里。俱乐部的官兵帮他收拾东西时,无不表现出恋恋不舍的感情,可搬运东西他们却搭不上手,艇上的水兵早抢在了前头,跑来跑去无不争先。他想,还是当领导好,有人为你效劳。

在艇上,指导员没有单独房间,要和艇长一起住在狭小的艇长室里,挤挤巴巴的,还要睡吊铺,且是上铺。他从军多年,从兵至官,还没睡过小吊铺。那铺,自然是陈一飞指导员睡过的。他心里很是不适,且又无奈。他想,谁让你上这艇当领导的?当了这艇的官,就得睡别人睡过的床铺,住别人住过的铁屋子。就这么回事。

李副长叫李直,长得一副傲相。白净脸,近视镜片后面闪射着很有洞察力的光;他个头不算高,胸脯却挺得风度,那样子,就是脚下有个钱包也不会哈腰捡的。他住在艇长室隔壁,报务房。

李直挺直地坐在艇长室舷窗下的沙发上,保持着风度。他的目光给郝乐生的初步印象是蔑视,他仿佛站在桅顶上望他,把他看成系缆柱、小碰垫儿之类的东西。

郝乐生想,你看不起我,我也是指导员,与一艇之长平起平坐的。你看不起我,你也是副长,去不掉个副字。

“副长哪里人?”

“北京人。”

“哪个学校毕业的?”

“广州舰院。”

他就这口气,不愿多说一个字。郝乐生想我就那么爱和你搭讪?他说:“副长你没什么事可以离开这艇长室了。”

“不想听听我的思想汇报?”李直扶扶眼镜,脸上有了点儿笑意说,“我可是去年刚转正的新党员啊。”

“你也够可以的,入党这么……早。”郝乐生揶揄他,看他还觉得自己了不起不。

李直说:“不是我不想早入。起初中队的老政委卡着我,不让咱入,我想假洋鬼子不让阿Q革命总有人家的道理。后来我说,再不让我入党我可就加入国民党了,老政委才让我入了。”

郝乐生憋不住笑了。他说:“你能入了国民党还真不赖呢,起码也属民主人士,待遇什么的肯定差不了。”

李直也笑了,他们就聊起来,从李直的谈话中不难听出有龙游浅水的感叹。

他说,我本来是分到护卫舰上去青岛的,舰队干部处的人却让我到这护卫艇大队报到。我说你弄错了,应该是到护卫舰上;干部处的人说是护卫艇。我们争执了半天。干部处的人说,让你到护卫艇就到护卫艇,还挑三拣四的;又说,革命军官是块砖,党往哪搬往哪搬。就凭你这学历,你会有用武之地的,他们的护卫艇很快就换装了,有高学历的人才能行嘛。就这么,我来到这小艇上。

“唉!……”他叹了口气说,“好了,以后请郝指导员多多指导吧。”

郝乐生说:“你叹什么气啊,上级机关是有意锻炼你的,这还看不出来呀!我当兵就是‘旱鸭子’,这是我第一次上艇任职,还得请你和马艇长多指导呢。”

“那就互相指导吧。”李直毫不客气地说。

夜里,熄灯铃响过之后,郝乐生和马艇长躺在铺上说话。郝乐生问他,陈一飞指导员牺牲时可害怕?马艇长说死人有什么可怕!郝乐生说,我可怕死人了,从小就怕。

马艇长就笑笑说,死了,死了,什么都了啦,有啥怕的呀。唉,老陈死了连尸首都没有找到,确实挺闷人的。大家都想他啊,常常梦见他。总认为他没有死,感觉他还在艇上,无处不在似的。

后来,马艇长就响起了鼾声,鼾声不高不低,和着战艇轻轻摇动的节律,像海浪拍击沙滩一样。郝乐生横竖睡不着,有一个死者的形象老在他眼前晃悠,那形象十分模糊,看不真切。他就在心里默唱《 军港之夜 》:“军港的夜呀,静悄悄,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年轻的水兵,头枕着波涛……”默唱歌曲不管用,他就翻来覆去想清除那张模糊的脸,却清除不掉。听着艇长的鼾声,他隐隐有些恐惧,迷迷瞪瞪不知何时才睡着。

一阵电铃声把他惊醒了,就听到值更官喊道:“起床了,抓紧洗漱,集合出操!”

天亮了。他立刻穿衣起床,拿脸盆到小伙房打洗脸水。水在艇下的水柜里,要从这小伙房用压水泵汲水。压水泵看上去很古老,有个红色的手摇柄,压水时发出吱呀吱呀的痛苦声。

全艇人员都在甲板上洗漱,然后上码头集合跑操。这种紧张的场面,郝乐生感到又回到了新兵连的生活。

平日里,牛队长、王副政委常到艇上来转转看看。牛队长一踏上09艇的甲板,马艇长在艇长室里就能听出来。马艇长说,队长来了。果然牛队长就来了。就听到牛队长跟水兵们打着招呼,然后进中舱,舱梯上发出非同一般的嚓嚓响。

牛队长召集他们三个艇领导在艇长室开会。

牛队长讲话前习惯挽一挽衣袖,说:“我简单啰嗦两句。班子齐了,你们要好好配合,支部一班人思想要统一,别出什么八岔。”

马艇长说:“这方面请中队领导放心就是了。”

牛队长嗯了一声,扫了大家一眼。李直坐在艇长铺上,右腿压着左腿,抱膝无语。

郝乐生掏出小本子,准备记点儿什么,显得很重视队长的讲话。牛队长说:“中队开会我讲过了,艇上工作好不好,关键是一个领导责任心问题,都负起责来事情就好办了。你们和别的艇不一样,要打翻身仗,眼下最重要的是抓一下部队的士气。出事了,这是没法子的事,但我们得振作起来,不能拖了中队的后腿。上次在饭堂前唱歌,就你们艇唱得最差,年轻轻的小伙子嘛,要像小老虎一样才是,你看看你们的人,一个个的娘娘腔,跟三天没吃饱饭似的。”

马艇长说:“我们艇特殊,那几天,大家连饭都不想吃,干什么也打不起精神,大家在一块儿都懒得说话,你让我们唱歌能唱好吗。”牛队长就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说:“嗯,上一次可以原谅,我和副政委也没说你们,我是说这样下去不行。”李副长说:“郝指导员是文化干事,以后唱歌肯定落不在其他艇后头。”

牛队长说:“嗯,得抓一抓。指导员刚来,还得先熟悉熟悉情况,不能老当外行。有事大家多碰头吧。”

郝乐生说:“请中队领导放心就是,大家会振作起来的,绝对不会拖中队后腿的。”

牛队长说:“只要你们有决心就好办。”

听过牛队长讲话,郝乐生心里有种无形的压力,他必须抓紧熟悉艇上的一切,想办法鼓起大家的劲儿来。那两天,他挨个儿找大家谈心,总的感到官兵们情绪比较低落。陈一飞的牺牲产生了不好的影响,不少战士常做噩梦。另有一些战士存在家庭、婚姻等困难问题,他都当着战士的面记在他的小本子上了。

舰艇专业方面的书,郝乐生抽空要看。航海、气象、水文、船艺,多学一点是一点。他首先熟悉了战艇舱面上的系缆柱、帆缆车、火炮、深弹;后上升到指挥台上的车钟、舵轮、磁罗经等,他有时睡里梦里都梦见它们。

李副长也经常向他介绍艇上装备。李副长说,咱这艇叫高速护卫艇,俗称炮艇,是大连造船厂建造的。他还用英语说了护卫艇和炮艇的名字,说它的定义是在基地海域执行护卫、警戒、巡逻的小型水面战斗舰艇。我们主要用以护渔、护航、巡逻、警戒、抢险救生呀什么的。武器有前炮、中炮、后炮,可以携带水雷、深水炸弹配合执行猎潜、布雷任务。这艇排水量小,才110吨,有4台1200马力的柴油机做主机,航速跑30节,续航力600多海里,自持力达7个昼夜……咱们海军护卫艇参加的著名海战是1965年的“八六”海战和“崇武以东海战”,击沉了国民党军的几艘大型舰艇。

那天夜里,郝乐生做梦都梦见李副长给他介绍艇上装备。李直像个老教授十分认真地一一讲解,让他感觉这小小的护卫艇相当繁琐。他模糊地知道,这些东西在艇上无疑是有用的,都是为打仗做准备的,可他又觉得有些烦乱,认为没必要搞得这么庞杂。他对李直说,这上面有这么些东西,多不方便啊,碍手碍脚、绊绊拉拉的,我真想把它们统统卸掉,扔进海里。李直就意味深长地笑笑说,卸掉哪个也不行。船越大,上面东西越多,就越复杂,也就越难驾驭。我们这护卫艇还是相对简单的哩。他发现艇上有许多讨厌的梯子和水密门,从此舱到彼舱,由甲板到指挥台,总是爬上爬下、钻来钻去的。他个头高,没养成弯腰低头的习惯,进水密门时稍不注意就碰头。李直说,你得弯下你的腰,低下你的头,像你平常那样挺着脖子哪能行?李直做了个示范动作,像个小狗钻洞洞。他们一块儿来到指挥台下,李直一哈腰就上去了。他望着李直站在高高的指挥台上,有点儿眼晕,说我上不去呀。李直说,爬上来,爬上来嘛,那不是有斜梯嘛。他看见了斜梯,带有扶手,跟楼梯差不多,只是太陡。他踏上去,昂首挺腰拾级而上。上了几级就上不去了,太陡。李直说,看你有多笨!弯腰低头,抓住扶手往上爬呀。他说,我不愿弯腰低头地爬,我又不是小动物!李直说,那你就别想上来啦。他说,我为什么不上去,老在下边呆着?李直说,那你还得那样爬。他说,好吧,爬就爬,你道我不会爬?我老祖宗就是爬行动物猿变的嘛。他爬得很慢很费劲,动作姿势也不好看,可他爬上来了,看着指挥台上的一切有点儿眼花缭乱。李直说,你看这儿多好!你熟悉熟悉这儿的一切,就能操纵这船,想进就进,想退就退,想上哪儿就能上哪儿。他说,真那样敢情好了。李直说,这是车钟把手,你要想往前跑,就往前推;想退,就往后拉,就这么简单。这是舵轮,你想拐弯儿、掉头跑,就转这玩艺儿。转时还要看方向,看这舵角仪、磁罗经,这罗经上有指北针。看见了吧?他看见了罗盘刻度,小磁针儿如游鱼般转悠,那尖头儿冲在北字。李直说,要想航行不出事,要有个好副手,还要有个好舵手;要注意暗礁、急流、险滩、大雾、大风,特别是台风、龙卷风;还要注意与别的航船避碰。他说,注意的也太多了,记不住。李直板着脸说,这些就是你都记住了,注意到了,还不能说万无一失,你若倒霉背运,说不定还碰上鬼船。什么都可防,唯独鬼船无法防。你在明处,它在暗处。他说,你这么一说我就更没信心驾驭这船了。李直笑笑说,那你就下去。他说,下去就下去。李直一脸严肃,像什么哲人,说你下去就领略不到这高处的风光了,就容易甩入苦海。他说,那我还是在上边呆着的好,为什么非下去不可呢?

后来他就醒了。

4

那天晚饭后,王副政委叫上郝乐生散步。王副政委一边走一边拿牙签剔牙,一副酒足饭饱后十分悠闲的样子,郝乐生说话时他只是发出“嗯嗯”声,剔完牙他才咂吧一下嘴说:“上任后发现你们艇上的最大问题没有啊?”郝乐生答:“发现了,精神状态不够好,好像还没有从陈指导员牺牲的阴影中走出来。”王副政委点点头说:“是呀,上次我给你说过了。你跟马艇长商量一下,先抓一抓士气啊!”

翌日上午,郝乐生坐在艇长室的皮革沙发上,在舷窗下翻阅着报纸,跟马艇长说起了王副政委的话。马艇长在小写字桌前写着什么。他情绪不高,这段时间有点儿心力交瘁。他说虽然上级没给我处分,但副队长的人选还是被拿下了,等待我的一是转业走人,二是到大队机关当业务长。在我离开09艇之前,只要不出什么事就行了。

郝乐生放下报纸说:“你的心情我理解。不过,有时候,你越是抱着不出事就行的心态去干,它越会出问题。只要咱们在艇上干一天,就得干好才是。”

马艇长脸上有些不大自然,笑笑说:“指导员你说的是,既然还在艇上干就得干好,我保证站好最后一班岗。”他有意打断了谈话,转身向报务房喊道,“李副长,我让你给指导员找的业务书找到了没有?”

李直在隔壁答道:“找到了,艇长。”

李副长随之拿着两本书推门进来说:“指导员,你先看这两本吧——《 舰艇条令 》,《 值更官训练大纲 》。”郝乐生接过书来说:“好,有空一定好好看看。不过,王副政委给我的《 政工条例 》什么的,我还没有好好看呢。上次政治处组织股的来检查,问我艇上党员的三个作用发挥得怎样?我说挺好的,我还汇报了几个好人好事,其实,哪三个作用,我压根儿就忘掉了。”

李副长笑笑说:“三个作用,我都知道——骨干作用、桥梁作用和模范带头作用嘛。我们的政治工作是繁琐了点儿,外国舰艇上没这么多事,照样打仗。”郝乐生说:“我们是借鉴了苏联军队的一套做法。”李副长一脸认真地说:“人家苏军舰艇上实际上是一长制,舰长说了算,政委听舰长的。小艇上没指导员,只有政治副长,也就是抓抓党团活动,搞搞文化生活什么的。”

马艇长听了之后说:“噢,那样可不行,我们是支部建在连上,党指挥枪呢。”

郝乐生就让李副长坐下,说:“正好,副长你也在这,咱们合计合计,下一步抓什么?怎么个抓法。牛队长和王副政委老让我们打翻身仗,看看我们应该怎么个打法。”马艇长说:“你是新官上任,又是支部书记,你说怎么搞,我们就怎么抓嘛。”李副长也想了想说:“是呀,新官上任三把火,指导员你先烧哪一把?”

郝乐生笑笑说:“烧什么火呀,我们有什么问题就抓什么问题呗。我看啊,眼下当务之急,是唱歌。”

“唱歌?……”马艇长和李副长面面相觑。

郝乐生一本正经地说:“每次在饭堂前唱歌,咱们艇唱得最差,不光牛队长说咱,我都觉得挺没面子的。”李副长说:“以前唱歌,他们谁也不如咱们唱得好。”马艇长说:“这个嘛,唱好唱坏都无所谓的事儿。”

郝乐生说:“不,这表现的是一个单位的精神面貌和士气。”

经过讨论,他们形成一致意见,先从唱歌抓起。郝乐生说:“这战艇是钢铁的,可只要我们军人驾驭它,它就是有生命的东西了,而且有它自己的灵魂。我们09艇应该有自己的艇魂。”马艇长不解地问:“什么?艇魂?艇魂是什么?”李直笑笑说:“指导员说的是,我们艇应该有我们自己的精神。”

马艇长说:“我们自己有什么精神?”

郝乐生说:“作为军人,忠诚二字是第一位的。”

马艇长说,那是应该的。

郝乐生说:“我们这么一个集体,要形成战斗力,团结二字很重要。”

李副长说,那是自然。

郝乐生说:“保卫海防,冲锋陷阵,勇敢二字要特别提倡。”

马艇长说,这还用说嘛。

郝乐生说:“我们这么一个战斗集体,不能满足现状,要争创一流,那就得不断奋进!”

李直说,对。

郝乐生说:“我们艇这几十号人,能够做到‘忠诚、团结、勇敢、奋进’,就不会落在别人后头,这八个字可以作为我们的艇魂。”

马艇长说,你说的,我明白了,就是把这八个字当作口号,让大家记住。

郝乐生说:“不光是记住,还得真正做到,变成大家的自觉行动。”

李副长说,让大家形成这么一种精神。

没过几天,马艇长家属突然来队了。郝乐生想,这老马是不是有情绪了,把老婆孩子弄了来。

晚上,郝乐生就一人睡在艇长室里了。他没有想到,仍然是经常久久不能入眠。几天来,他没事就找官兵们谈心,他要熟悉了解每一个人的情况。这些日子,艇上官兵们就像刚刚失去儿子阿毛的祥林嫂,给他讲得最多的就是陈一飞指导员牺牲的事。

航海长老蓝说:“陈指导员死得太冤了,他应该可以评为烈士的,却只是‘因公牺牲’。当时,我们艇是在执行抢险救生任务,他是在执行任务中牺牲的,为什么不给他评烈士?”

郝乐生只好说,这事儿,上级已有定论。听说当时马艇长、李副长向上级反映过,中队、大队也向水警区争取过,但组织部门是有硬性规定的。

大个子前炮长说:“我经常做噩梦,梦到陈一飞指导员,在梦里,他跟活着时一模一样。有时候,梦到他落水时的样子,特别害怕……”

郝乐生解释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是正常现象。

机电长吴得贵说:“那天晚上,我到艇尾小厕所解手,就看到后炮塔旁边站着个人影,看着就像陈指导员,吓得我只好拿手电筒往那照,可一照就没有了。”

郝乐生说,这是偶尔的幻觉。因为你老想他想的事儿。

水雷班长张树民是个老志愿兵,一讲起陈指导员的牺牲来就没完没了,他仿佛经历了一件十分光荣而自豪的事情,有意向别人炫耀。他说:“这事儿我最清楚,我是看着他被大浪打到海里的。这真是关门挤着奶头儿——巧了。当时,他可能不大放心,怕缆绳断了没人知道,到后甲板察看。我是想到艇尾小厕所去解手的,刚出舱到后甲板就看见陈指导员了,当时艇晃得厉害,突然发生了一次震动,一个大浪涌了上来,就把他打到海里了,我就大声喊叫……”

他眉飞色舞地叙述了陈指导员被浪卷走的经过,对垂死者在大海里挣扎的情形讲得绘声绘色。他尤其讲到陈一飞牺牲后在他心中产生的不良影响,他一夜夜做的那些吓人的噩梦,让人听着都恐怖。张树民说,在梦里,陈指导员就跟他活着时一样,他到舱里查铺,他跟我们说笑,他给大家上课搞教育、作动员。有一回还梦到他凑到我耳边说话呢。他说,老张呀,我没死,我没死啊,大家怎么不管我啦?……

艇长室里就他们两个人。郝乐生就那么静静地听着,有时也不免感到心里有些发紧,只是努力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他不想听了,就顺手拿一张报纸胡乱翻阅,嘴里只是“嗯嗯”“噢噢”地敷衍。

“陈一飞指导员啊,就和你一样,平时也爱坐在这沙发上看报纸……”

郝乐生听着实在不耐烦了,只好下了逐客令:“老张,该就寝了吧!”

那天深夜,郝乐生躺在吊铺上,陷入一种莫名的恐惧之中。他躺着的铺位正是陈一飞指导员以前睡过的铺位,越想越不自在,便开了床头灯,到下边睡艇长的铺。可关了灯,躺了一会儿,总感觉上铺有个人,也跟他一样辗转反侧。没办法,他又爬到上铺去睡。

半夜起来查铺查哨,走到后甲板时,郝乐生拿着手电先往后炮塔周围照一照,看是否有什么前任的身影。当他走到艇尾小厕所时,有时竟突然感到身边立着个傀奇的人,仿佛正在望着他。他不由自主地打开手电,浑身一下子起了鸡皮疙瘩。

望望夜空,天黑黑的,星星眨着诡秘的眼睛。港湾里一片寂静,舰艇失去了白日的生机,只是一片艇桅如林的黑影。

他走进各舱内查铺查哨,脚踩在甲板上、舱梯上,显得动静特大。走进舱室里,满舱的人都躺着睡了,仿佛大家都死了,就他一人还活着,感觉十分怪异。睡着的官兵有磨牙的,有打鼾的,有说梦话的,有的甚至在梦魇中呼喊:陈指导员,陈指导员——

那一夜,他躺在陈指导员睡过的吊铺上,一直挨到天将亮,才迷迷瞪瞪睡了一会儿。刚觉得睡着不一会儿,起床的电铃就拉响了。

起床之后,他仍是抓紧洗漱,然后和部队一起到码头集合,跑操。吃过早饭,回到艇上,开始一天的日常工作。有时出海训练,有时港岸训练,有时候开会、学习,真是“两眼一睁,忙到熄灯”。

然而一到晚上,他一人睡在艇长室时,又觉得不自在起来,仿佛那个幽灵又像他生前一样进入这艇长室,悄无声息地坐在舷窗下看着报纸,或者一脸阴郁地望着床铺上的他。

仿佛是半夜醒来,他恍惚觉得小写字桌前坐着个人,一会儿站起来,目光阴郁地望着他,嘴里念念有词,似在反复说着那几句话:我没有死,我没有死哩,大家都忙些什么呀,把我给忘了啊!……

他吓坏了,想大声喊叫:你给我出去!滚出去!他却喊不出声。他想起身,身子却动弹不了。

这个梦境,让他整整一天都忘不掉。

这天夜里,水雷班长张树民又来艇长室找郝乐生聊天。他一脸神秘的样子说:“指导员,我觉得陈指导员的魂儿还没有走散,好像还在咱们艇上。”

郝乐生立刻板起脸来说:“老张,你一个老同志了,怎么还迷信呢?”

“这不是迷信,我跟他是老乡,我知道他的气味儿,我一来到这艇长室,我就能闻到他的味儿。艇上好多官兵说,他们都经常梦见他哩。按我们家乡老人的说法,这就是死人的魂儿还没有走散,要烧烧纸,祭奠一下才行哩。”

郝乐生故意一声不吭。他起身打开了舷窗,坐下后还是不说话。

这让老张感到有些沉闷,便自言自语道:“陈指导员够可怜的了,老婆在农村是个民办教师,连个孩子也没有……他在我们艇上干了这么多年,说没就没了,真闷人啊……”

郝乐生实在是不耐烦了,说:“够了,老张,以后你不要在我面前讲这些好不好?”

老张没有想到郝乐生会生气,喃喃地说:“对不起,指导员。我只是想……给您反映个情况。嗯,好,以后我不提他了,不提他了。”

老张说着,就想走。郝乐生一时心软了,说:“老张,这些天大家都给我讲陈指导员死的事儿,我不愿听了。这样吧,你们有什么想法都写一写,写一篇纪念陈指导员的文章好不好,写完后都交给我。”

“那,主要写什么呢?”老张又认真起来,说,“得有个主题吧。”

郝乐生拂了下额前的头发说:“主题嘛就是纪念他嘛,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心里想说什么,写下来就是了。”老张说:“那也行,我让我们部门的人都写一写。”

老张走了之后,副长李直推门进来。

郝乐生向他说起了刚才的老张。李直笑笑说:“老张就这么个人,总爱唠唠叨叨的,老陈生前还就爱听他唠叨,他们是老乡。”

副长这么一说,郝乐生也不觉得奇怪了。原来老张跟老指导员感情太深,一时还走不出来。他向副长讲了他昨夜的噩梦,说自己在梦中也吓得够呛。他笑笑说:“刚才老张说,是老陈的魂儿还没有走散,还在艇上,按他们老家老人的做法,应该祭奠一下才是。”

李副长想了想说:“你还别说,他说的倒有些道理。”

“还有道理?这完全是封建迷信嘛!”

“不全是。他说的魂儿是精神上的,是艇上官兵们对陈指导员的一种念想。为什么大家老是梦见他,是因为他死得太突然了,大家内心潜意识里的他还在艇上,还没有死去。”

“噢,你还会精神分析……”郝乐生夸奖他一句。

李直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略一思忖说:“也许,像农村老人那样烧烧纸,祭奠一下,真的就会好了呢。”郝乐生点了点头:“你是说,祭奠不是为了死去的人,是为了活着的人?”

李直说:“嗳,对呀,农村的那些丧葬仪式完全是为了活着的人操办的,好多带有很强的表演性,最终目的是从内心里把死者驱除掉。就是说,从潜意识里相信那人确实死了!”

郝乐生说:“要不然,我们也搞一下海上祭奠?”

“我看可以考虑。下次出海训练时,到老陈牺牲的海区去一下。”

第二天上午,郝乐生跟马艇长说了。马艇长却不同意,他说搞什么祭奠活动呀,这事儿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又不是我们艇多光彩的事儿。郝乐生只好耐心地给他讲,完全是为了消除大家心中的阴影,让大家从阴影里走出来。

“中队领导也不会同意的。”马艇长说,“过一阵子就会好的,没那个必要嘛。”

郝乐生说:“中队领导那儿,我给他们说说。”

晚上点名时,郝乐生号召艇上官兵们都写一篇纪念陈一飞的文章,把一切想说的话写下来。大家内心里有东西想倾诉,拿起笔来尽情倾诉就是了。

这一招还真灵验,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跟他谈论陈一飞的事了。

几天后,文书小王收集了一摞纪念文稿。那些稿子长短不一,稿纸也各式各样,有的用精致的稿纸写的,有的用大队机关的公用信笺写的,还有的是报务员抄报用的格子纸、各部门训练用的专业用纸。

郝乐生内心里根本不想看这些纪念文章,他就拿张旧报纸包了一下,扔到了小铁柜里。

5

一天午饭后,郝指导员把中队王副政委悄悄叫到一边,汇报了他们艇打算给陈一飞搞一下海上祭奠的事。王副政委仍是习惯地拿牙签剔了一会儿牙说,这可以呀,找个出海训练的机会,顺便搞一下就是了。不过这种海上祭奠活动,咱们可从来没有搞过,要不然你们先拿个方案,必要时给政治处报一下。

郝指导员说:“最好不要给大队机关报啦,一报给他们,他们说不定还要给水警区请示,给基地请示,那就复杂了。我们借出海训练的机会,悄悄地搞一下,就是上级知道了,也能理解我们。”

王副政委说:“那也行,我给队长通个气儿。”

那天上午,天色阴暗,海上没什么风浪,我们的09艇开到了空旷的大海上进行科目训练。郝指导员站在指挥台上远远望去,感觉大海有些荒凉,除了能看到几座光秃秃的小岛,不见半点人烟的踪迹。近处的海面仿佛凝滞不动了,静静地让人生疑,水面上不见波浪,也没有那种生机勃勃的闪烁。他想,这海真是奇怪,风平浪静时竟是这番模样。

战艇减速航行,慢慢停了下来。马艇长说:“就在这儿打?”

牛队长看了看四周的海天说:“好,就在这儿打吧!”

这次科目训练是实弹射击。海上的靶子是那种白布靶子,打的弹是穿甲弹,只要白帆般的布靶上有了洞眼儿就算命中了。

“哒──”全艇响起了持续的电铃声。这铃声使我们每个人的情绪骤然亢奋起来,就像老战马听到了冲锋号响。马艇长抓起话筒大喊着:“战斗警报──”

霎时,战士们从各个舱门“脱兔”般冲了出来,高声呐喊着“战斗警报──”,又如闪电般蹿到各自的战位。后炮的沙兵正在艇尾小厕所解手,提着裤子就跑。接下来,各部门长依次举手报告“本战位备便!”马艇长手持话筒满意地回复“好”、“好”。这时他感到的是指挥者的惬意和满足,其他什么忧愁烦恼都烟消云散了。

“前炮准备射击!──右舷十五度──距离×链……”

前炮长复诵着艇长的指令,炮手们飞快摇转着炮塔,炮管威严地指向海上布靶。

“预备──放!”

“嗵!——嗵!——嗵!——”

郝指导员第一次经历海上炮击。因为指挥台距前炮塔很近,他感到那三七炮的炮声是那样的巨响,震耳欲聋。前炮长举手报告:“前炮射击完毕!”郝指导员的耳朵还在鸣响,他用两手掌心多次翕动耳鼓膜,最终才恢复了正常。

牛队长笑笑说:“郝指导员,你上了战场光弄耳朵可不行啊。”郝指导员有点儿不好意思了,说:“第一次听打炮,耳朵还不适应呢。”

前炮打完了,后炮接着打。“嗵!——嗵!——嗵!”这一次射击,郝指导员的耳朵就有些适应了,他不再用掌心翕动耳鼓膜了,他更多地体会到的是战斗的气氛。马艇长下达口令是那样果断,牛队长两眼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射击的炮手们,唯恐有什么不测。

最后是中炮射击。中炮是二五炮,近乎机关枪,炮弹发得多,速度快,最快每分钟可打弹四百发,打起来很让人兴奋。郝指导员想,一旦海战打起来,我们还是这样战斗,炮手们吆喝着手摇脚蹬的打法,着实过于传统了。

射击完后,收回了三个布靶查验,前、中、后炮的成绩居然都是优秀。

郝指导员直夸枪炮兵们打得好,让大家总结经验。马艇长笑笑说,是老天帮忙,没风没浪,自然打得准。牛队长说,行啊,还是发挥了平时的水平吧。

实弹射击之后,我们09艇就开到了陈一飞指导员牺牲的海域。

这水域距那些岛子更近些,周围是海水养殖区,那些球形的浮子一排排的犹如特意摆成的水雷阵。我们静心凝望,山岛似乎有什么灵性,神像一般俯视着大海,仿佛有意缄默不语。

一阵铃音之后,全艇官兵前甲板集合。大家神情庄重,望着那荒凉而苍茫的水域。

马艇长宣布:“海上祭奠活动现在开始。”航行喇叭里响起了低沉悲怆的音乐,我们听着那动静,心里似有东西直往下坠,甚至想哭。

“向陈一飞同志默哀。”

大家就低头默哀。

默哀毕,郝指导员神色庄重地站在队列前,开始宣读他亲自撰写的祭文——

军人以爱民为己任,军人以献身为崇高,军人以为国牺牲而荣耀。敬爱的陈一飞同志,您入伍十三载,从优秀士兵到基层好主管,常思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您上艇任职以来,致力于艇队建设,殚精竭虑,与艇长马忠仁一起,带领全艇官兵同舟共济,屡屡完成重大任务,训练成绩名列前茅,艇上三年夺得先进桂冠。每遇抢险救生之重任,您身先士卒,冲在最前,屡立功勋,直至拖带渔船,中道崩殂,令人扼腕悲叹,恸问苍冥……

一代伟人毛泽东说过,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人生百年总有一死,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是死得其所。即使渤海变成桑田,您献身海军及义勇救民之功,历千载不会埋没;长江变成枯河,您忠诚报国爱民之芳名,流传万古而不灭。您虽牺牲,虽死犹生,您将永远活在人民心里,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宣读完祭文,马艇长就大声叫道:“老陈同志,我们永远怀念你,你一路走好啊!”

这时,官兵们都大声呼喊起来:“陈指导员,一路走好,你永远活在我们心里!”

马艇长宣布队伍解散,悲怆的音乐却没有停止,如同哭泣的声音缭绕在我们的耳畔。后炮部门的人搬来了三个炮弹箱,放在了前甲板、中甲板和后甲板,里面装满了官兵们提前采集的鲜花和花瓣。

官兵们开始向海里抛撒鲜花和那些花瓣。

大家表情庄重,一一抛撒,仿佛是在做一件神圣的事情。微风吹拂,落英缤纷,那纷纷扬扬的景象,犹如卷起一场暴风雪。

水雷班长张树民一边撒着花瓣,嘴里念叨着:老陈大哥,一路走好吧!我知道你爱抽“将军烟”,给你带来了“将军烟”;你爱喝我们家乡酒,我也带来了……他把一盒将军牌香烟撕开,抛撒到海里;又拿出一瓶白酒,沥酒于海面。

“呜——”马艇长让人拉响了低音丰富的汽笛,如悲怆的呜咽,动人心魄。直到这时,我们都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而泪如泉涌,有的甚至失声哭泣了。也许,陈指导员的在天之灵能够听见我们的哭泣。

哀乐声止,马艇长宣布“海上祭奠”活动结束,让大家返回各舱。我们的心情却无法平静,悲痛的情绪缭绕在心胸,久久难以释怀。

我们凝望了一会儿海上漂浮的鲜花和花瓣,只好慢慢离去。

艇尾甲板上,水雷班长张树民还在木然地立着,望着艇尾雪路似的航迹呜呜哭泣……

6

那次海上祭奠活动之后,郝指导员就组织我们艇上官兵开展学唱百首歌曲活动。这一活动是他眉头一皱想出来的,当然征得了马艇长、李副长和中队领导的同意。

那天晚上,全艇官兵在前甲板集合,郝指导员还郑重其事地作了一番动员。

他说:“学唱百首歌曲活动是非常有意义的事。回顾我军历史,红军时期,一曲《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树立了文明之师、威武之师的人民军队形象,密切了军政军民关系,使红军在雪山、草地和任何强敌面前始终立于不败之地。抗日战争时期,一首《 义勇军进行曲 》,唤醒了多少中华民族的热血男儿,投身到抗日大军之中,为民族的独立不惜牺牲宝贵的生命。解放战争时期也一样,一首《 人民解放军进行曲 》,激发了官兵爱憎分明的阶级立场,增强了消灭蒋家王朝的信心,鼓舞了斗志。一首歌就如一面旗,如一把火,如一支号角,鼓舞着官兵们肩负着人民的希望,脚踏着祖国的大地,向前向前向前,誓把反动派消灭干净。”

他略一停顿,清了清嗓子说:“现在是和平年代,是我们伟大的祖国高歌猛进的时代,看到祖国建设的成就,我们也深感我军的伟大,从而更加爱党爱军爱国,我们要通过大唱歌曲活动,提高我们自身的政治素质和思想道德素质,振奋精神,鼓舞士气,争先创优,完成好上级赋予我们的各项任务!我们09艇要有自己的精神,自己的魂魄,经艇党支部研究决定,我们的09艇精神就是——‘忠诚、团结、勇敢、奋进’八个大字,这就是我们的‘艇魂’!”

郝指导员的动员讲话近乎演讲,很有激情,引起了我们心灵上的共鸣。马艇长带头鼓掌,随后响起了一片哗哗的掌声。马艇长大声说:“唱好百首歌,大家有没有信心?”

我们齐声答道:“有!”

这一声“有”底气十足,是郝指导员上艇以来听到的我们最有力的回答,也让他对官兵们从内心里摆脱陈一飞的阴影充满了信心。

我们学唱的第一首歌是《 国际歌 》。这歌大家都熟知,有的甚至从小学时代就学唱过,但现在竟没有一个人能独立唱下来。郝指导员就让文书王俊男把歌词抄在一张大白纸上,让大家看着唱。

这一切是在前甲板上进行的。我们每人拿一小马扎端正地坐好,就像小学生那样认真地学唱。马艇长对此也发生了极大兴趣,居然不回临时家属院陪老婆孩子了,说唱完歌再说,我还是挺爱唱歌的呢。

郝指导员给大家指挥着,一句一句地教唱。他是那样认真,神情庄重,让我们不得不唱。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我们都十分投入地学唱,排除了一切干扰,忘却了一切杂念,精神为此而振奋,似乎是有意做给别人看的,带有一定的表演性。大家声音洪亮,越唱越来了劲头,把一首老旧的歌儿唱得悲壮感人,很有气势。

中队其他各艇都是在浮码头两边并排停靠的。我们这突起的雄壮有力的歌声引得他们跑到舱外甲板上循声观望起来。我们知道,他们会边看边议论我们,也许会对我们不以为然,说我们郝指导员是个二百五,就会搞文化活动。或者说,现在是唱流行歌曲的年代,谁还教唱这个。可是我们不管他们说什么,我们只想歌唱,越唱越来劲儿。

那之后,中队王副政委在一次大会上表扬了我们09艇,表扬了郝指导员。他说:“09艇学唱百首歌曲活动开展得很好嘛,我们各艇都应该向他们学习。大队、水警区每年都举行歌咏比赛,今年我们也争取拿他个第一!”

王副政委一号召,其他艇的领导们也就闻令而动了,开始了业余时间的学唱歌曲活动。

每到夜晚,浮码头上,一片嘹亮的军歌飞扬,响彻港湾上空。

“红旗飘舞随风扬,我们的歌声多嘹亮,人民海军向前进,保卫祖国海疆信心强!”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脚踏着祖国的大地,背负着人民的期望,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牛队长有时跟王副政委到码头上走走,到各艇上看一看,听到歌声就感觉很是满意,甚至兴奋。他对王副政委说,基层连队就应该是这个样子,要嗷嗷叫嘛!

天天唱军歌,我们难免会失去新鲜感。郝指导员早就料到这一点,就隔三岔五地挑选一些抒情歌曲让大家学唱——什么《 草原之夜 》、《 九九艳阳天 》、《 泉水叮咚响 》、《 我爱这蓝色的海洋 》等等,甚至港台歌曲、外国歌曲、影视歌曲都选一些学唱,不时调剂着我们的歌唱兴趣。

各艇都在大唱歌曲,但我们09艇总是处在独领风骚的地位,各艇只是在我们后边跟风而已。我们艇唱起了《 友谊地久天长 》,其他艇第二天也不再唱进行曲,也开始一片慢节奏的动静,反复那“老朋友怎能忘记掉,那过去的好时光”的旋律。我们艇改唱《 送别 》了,其他艇也跟着学那“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虽然有点儿忧伤,但人人觉得有了几分新鲜感。

那的确是个唱流行歌曲的年月啊,不时有新的歌儿就流行起来。其他艇上的官兵们还没有学会,郝指导员却能及时给艇上官兵们教唱了。这样,其他艇上的指导员们对他都日渐客气起来,经常派教歌员到我们艇上来学新歌。

那天晚上,王副政委又像往常那样跟牛队长到各艇上看看,一走到浮码头就听到各艇都在唱同一首歌曲——

“多么熟悉的声音,陪我多少年风和雨,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酒干倘卖无——”,“酒干倘卖无——”

那歌声汇集在一起,听起来像是一群人在哭号。牛队长就对王副政委说:“这是唱的些什么,怎么跟农村里哭丧的似的?”

王副政委笑笑说:“怎么会跟哭丧的一样啊,这是台湾电影歌曲,一首老歌。”

于是,王副政委每到一艘艇上就作起了指示说:“像《 酒干倘卖无 》这类歌,是不适合大家集体合唱的,这是独唱歌曲,如果搞晚会呀什么的来个独唱行,全艇人都这么嚎就不好听了。”

那以后,我们各艇都注意了这一点。合唱起来不好听的,就不搞大合唱了。

夏日在小艇上是酷热难熬的,中午的甲板晒得像鏊子,光脚走在上面准烫脚,热量反射到舱里又没有空调往外面排;舱壁上有个小风扇,小得像葵花碗儿。只有到黄昏才能凉快些。

黄昏过得有些漫长。为了搞好歌唱活动,郝指导员到码头俱乐部赵主任那里借来了音响设备——其实就是一台大一点儿的手提收录机,外加一个话筒和一盘卡拉OK磁带,就在浮码头摆上,让我们艇上官兵们唱起了卡拉OK。

王俊男负责放伴奏带。

“09艇百首歌曲演唱现在开唱!第一首歌《 战友之歌 》,演唱者艇长马忠仁,指导员郝乐生,副长李直。”

三位艇领导往小桌前一站,认真地唱起来。

战友战友亲如兄弟,革命把我们召唤在一起。你来自边疆,他来自内地,我们都是人民的子弟。啊,战友战友!这亲切的称呼,这崇高的友谊,把我们结成一个钢铁集体,钢铁集体!

艇领导一带头,各部门的人也都唱起来。尽管唱的水平不一,但都在认真地唱,唱得很卖力。

码头上唱卡拉OK,没人这么搞过。我们艇这么一唱,很受官兵们的喜爱。我们学了那么多的歌曲,人人跃跃欲试,一展歌喉。因为大家都唱得好,简直成了码头演唱会了。

一天黄昏,王副政委和牛队长到码头来,再次肯定了我们艇的做法。王副政委说:“牛队,咱也来一段?”牛队长说:“唱流行的我不在行,现代京剧嘛倒可以试试嗓子。”王俊男说:“现代京剧也有带子,队长您看,选哪一出,唱哪一段?”“威虎山,《 红灯记 》都行啊,有吗?”牛队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一笑,就选了个难度小的,是少剑波的《 我们是工农子弟兵 》,说,“我今天给大家耍个彪( 卖傻 )!让大家欢乐欢乐!”

郝指导员带领大家哗哗鼓掌。牛队长开始时唱得有点儿羞涩,唱到“共产党毛主席指引我们向前”才放声唱了起来,显出了他唱戏曲的嗓门儿,别有一番韵味。

王副政委也唱了一曲,他唱的是通俗的。

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恩恩怨怨生死白头几人能看透。红尘呀滚滚,痴痴呀情深,聚散终有时……

一曲唱罢,大家再度鼓掌。

郝乐生没想到牛队和副政委对唱卡拉OK感兴趣,于是他想趁机让中队出点儿钱给艇上买台大收录机。他对王副政委说,这收录机是我借俱乐部的,能不能给大队反映反映,每条艇上都配上一台?

王副政委满口答应,说大队不解决,就向水警区反映。

后来不久,大队真的给我们各艇配备了能唱卡拉OK的收录机,各艇的歌唱活动开展得十分火热。

一时间,码头上歌声如潮,热闹起来。有唱得好的官兵,也在一夜之间有了些名气。

那之后,我们艇上的官兵们再也没人提起那个牺牲的陈一飞了,更没有人梦见他。郝指导员一人睡在艇长室里不再惊恐和失眠,半夜查铺查哨也不再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了。

一天夜里,水雷班老张到艇长室找郝指导员聊天,聊的最多的是一些张家长李家短的问题,提醒艇领导应该注意这,应该注意那,说不然会影响官兵的情绪了。

郝指导员突然问他:“老张,最近还梦见老陈么?”

“老陈?陈指导员啊?”老张一怔,仿佛提起了一个多年不曾提到的故人,他说,“我好长时间没梦见他了。”

老张继续说他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他说,听说呀,我们09艇就要退役了,大队要接新型护卫艇了,是导弹护卫艇,到时候指导员你可一定让我去接新艇啊!

郝指导员说:“这事儿,我还没听说,咱们艇退役嘛,我倒是听艇长说过。”

老张一脸兴奋的样子:“导弹护卫艇是营级编制,说不定马艇长有希望当营职艇长呢。”

我们的09艇是该淘汰了,新型导弹护卫艇成为我们的期待。那些日子,我们就是在经常的歌唱中,在充满希望的期待中度过的。我们和郝指导员一样,忘记了陈一飞,犹如度过了一个阴沉多梦的冬夜,迎来了新的一天,可是在新的一天里,又有多少事等着我们去做呢,谁又知道还会出什么事?第二章

世界上的一队小小的漂泊者呀,请留下你们的足印在我的文字里。

——泰戈尔

1

郝指导员头一回参加救生护航是在那天夜里。

那夜出海之前天气有些闷热。预报着有台风,我们都想到又该去锚地避风了。军港外面风浪不大,静悄悄的,好像那海水下面隐藏着什么巨大的精灵。

我们中队的几艘护卫艇就停泊在三号浮码头两边,像一匹匹待命出征的战马,看上去很是威武。舰艇在军港里停泊,就像幼儿在母亲的怀抱里,对于我们这些海上闯荡的年轻人来说,不出海的日子是舒适的,但时间久了也感到腻味。郝乐生作为指导员就操心多一些,因为经常开会,汇报情况,接受上级检查,要搞政治教育。他特别担心的是艇上战士进城去喝酒,害怕谁惹出点儿什么事儿来。

那天傍晚吃过晚饭,郝指导员带着艇上几个老志愿兵来到中队部参加一个座谈会,座谈会是中队王副政委召集并主持的。副政委总是笑吟吟的,显得平易近人而十分亲切。

王副政委说:“人生观教育搞得差不多了,今天请大家来座谈一下,主要谈一下个人体会和收获,也好作个总结。”他用试探的口气对身边的牛队长说,“咱们现在就开始?”

牛队长大大咧咧地抽着烟说:“行啊,早说完了早散,艇上还防台风呢。”

牛队长是一个实在人,无论他穿上军装多么威严,总掩饰不住农民出身的气质,如果让他演一个革命战争年代的游击队长,那倒很合适。于是就有人给他取了个外号“游击队长”。当然经过多年的风涛磨砺,他的军事素质和航海经验那是没说的。平心而论,郝指导员倒是喜欢这样的领导,因为牛队长真实、可爱,是一个很纯粹的人;不过他有时发火、训人,有时不免伤人自尊,让人不大好接受,李直副长就有这样的抱怨。

会议室里灯光明亮,大家围着大长桌子坐了一圈,每人的面前都有一杯茶水。杯子是青花瓷的,盖儿上画着龙的图案。文书小毛一一给大家倒水。没有空调,墙上只有几个风扇费劲地摇着。08艇的杨指导员很有口才,他的发言好几次引得大家哈哈大笑。郝指导员觉得这家伙有些滑稽,喜欢哗众取宠。

杨指导员脸色一沉,像个演员进入角色:“我们中队的人生观教育,我认为09艇搞得最好,尤其在抢险救生中,艇领导身先士卒,像陈一飞指导员每次抢险救生都能奋不顾身冲在前面,虽然他的牺牲是个意外事故,我觉得他的精神是值得我们大家学习的。他活着的时候,我跟他在一块儿聊天,包括在一块儿喝酒,他多次劝我说,‘小杨,不要整天价嘻嘻哈哈的,你是指导员,是艇上的父母官儿,要多想点儿正经事儿,多看点儿正经书,如果你一辈子就是这么嘻嘻哈哈地度过,我觉得你是在浪费你的生命时间。’他的这番话,我一直记在心里。他还说,既然我们当一个军人,那就得多为国家着想,多为部队着想……现在回想起来,他活着的时候,应该让他给大家讲一课就好了,可惜他死了。”

杨指导员说着,一脸悲戚,让人看上去他不像是在搞笑做戏,一脸真诚状,倒让人觉得有点儿意外。

座谈会开到晚上八点半,中队的于副队长拿着电话簿一阵风似的推门进来说:“队长,有情况啦!”牛队长立马接过电话簿,来不及细看:“着火了,还是怎么啦?你说吧!”

于副队长报告说:“从烽台开往金州的客轮大禹号在海上起火了,船上乘客有两百多人,大队命令我们三条艇去为大禹号护航!”

当时,所有人的表情一下子都绷紧了。牛队长瞪大眼睛说:“大禹号在什么方位?”于副队长说:“大体位置在黑山岛东北八海里附近。”

牛队长命令道:“07艇、08艇、09艇紧急备航!”

屋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王副政委宣布散会。牛队长大着嗓门儿说:“大家赶紧上艇备航吧!”

郝指导员跟大家一起冲出中队部大楼,顺着大斜坡水泥路下去,我们是一路疾走。走到俱乐部楼前,郝指导员望了一眼那小楼里的灯光,感觉是那样静谧,宿舍里也亮着灯,窗口传来赵主任拉着手风琴唱歌的声音——

我爱这蓝色的海洋/祖国的海疆壮丽宽广/我爱海岸耸立的山峰/俯瞰着海面像哨兵一样/啊!……

郝指导员突然一阵感动,内心里涌上一股暖暖的热流。赵主任以前经常自拉自唱这首歌,他却从来没有认真听过,现在他想停止脚步静心听一听却不能了。那感觉就像要奔赴前线,冲锋陷阵一样,油然而生一种悲壮感。他跟大家一起顺着长长的防波堤一气跑到码头。

港湾里灯火浮动,港口的灯标一红一绿,时明时灭,所见之物似乎有神秘的光环。天上星光闪烁,有大片乌云悠悠飘动,显露着不祥的征兆。我们09艇与另外两艘执行任务的08艇、07艇迅速启动了主机,升起了黄旗,做着出航前的准备。

信号兵大老王在驾驶台上不停地向信号台发着灯光信号,那灯光一闪一闪,像个什么怪物在挤眼睛。大老王也是个老志愿兵,业务娴熟而责任心强。

一阵铃音响过,值更官大喊着:“全体人员前甲板集合。”大家一起快步跑到前甲板列队。艇首微微起伏颠簸,队列就跟着晃动,就像踩在浪桥上。马艇长下达了出航任务,讲了护航、救生的分工和注意事项,郝指导员简要作了下动员,号召大家发扬不怕艰苦、不怕疲劳和英勇顽强的精神,坚决完成上级交给的护航救生任务。

马艇长一喊“解散!”大家就奔赴各自的岗位。

经过一阵忙碌之后,各部门依次报告“一切备便”,我们09艇在一片隆隆声中解缆起航,率先开出了灯火浮动的港湾。

牛队长在我们09艇上坐镇保驾。他站在指挥台上,不断地向马艇长发号施令:“老马啊,跑进三的速度吧!”马艇长就扳动车钟把手,让战艇跑进三的航速。

天上的星星越来越多了,海天之间显得神神秘秘、浑浑沌沌。我们的护卫艇编队冲进这神秘而浑沌的世界,像骏马奔跑在茫茫无边的大草原上。我们09艇是指挥艇,像大舰编队中的旗舰,后边跟进的有07艇、08艇。马艇长让老王打开了探照灯,一会儿又命令他熄灭了。郝指导员看到黑沉沉的海面阴森可怖,在那悄无声息的黑暗里似有什么海怪、夜叉在密谋着什么。脚下的战艇忽左忽右小幅度摇摆着前进。一红一绿的舷灯,在不平静的海面上映出两条鬼影似的东西。艇首亮着前锚灯,锚灯不大,发着昏黄的光芒,战艇如驶进一片陌生的海域里,仿佛置身于蛮荒的世界。

枪炮兵们在航渡中没什么事做,都在舱内休息。郝指导员也可以到艇长室休息,但是他愿意呆在驾驶台上,这里是艇领导们的战位,他也想在这上面吹吹海风。

舵兵小赵在认真地操舵,他复诵着艇长下达的舵令,目不旁视地转着舵轮,先往下落,继而把稳,随后又重新转回去,看上去十分娴熟。大老王这会儿没什么事儿,坐在大工具箱上抽起了烟,好像他是这驾驶台上的监工,专门看着队长、艇长和小赵他们工作。一会儿,后炮的战士沙兵登上了驾驶台。大老王便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说:“沙兵啊,过一会儿,到小伙房去干点儿活,把锅里添上水,烧开它,到时候……我们好做点儿饭。你就负责烧水行啦。”沙兵说:“好,听你的啦。”过一会儿,沙兵就顺着扶梯下去了。

郝指导员听到了沙兵在小伙房里汲水的动静,压水泵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声音;后来点燃了灶火。艇上的锅灶是烧柴油的,升火后烟囱里发出轰轰的声响。一会儿沙兵又上来,对大老王说:“水烧上了。”老王说:“现在就烧上了?你倒是个急性子……好吧,等水开了就把火关了吧。这样,我们有热水,想什么时候做饭就方便了。”

马艇长两眼盯着前方黑森森的海面,有力地叉着两腿站在车钟前操船。牛队长坐在高脚椅子上抽起了烟,他有时像兀鹫一样往前探着头,注视一会儿挡风玻璃外面黑暗的世界,仿佛有所发现似的,一会儿又恢复了原来的状态,放心地吸烟。副长李直跟航海长老蓝在海图室里忙碌着,拿着红蓝铅笔在海图上指指点点,有时报务兵会给他送上一份上级的电报,忙得他像作战指挥室里的将军。

李副长从海图室出来,通过一个梯口登上驾驶台,站在磁罗经前看了看,又走到雷达荧光屏前仔细地察看,仿佛要从那扫描线上的亮点里发现点儿什么。其实,失事客船的目标他已经看见了,他是根据上级通报的方位,在荧屏上的许多亮点里找到的。

就这么航渡了好长时间。有一阵子,郝指导员感到时间过得很慢很慢,海上没有遇到什么情况,天上的星星看上去也很有秩序,一时间夜空又变得深蓝而清澈起来。

沙兵来到驾驶台上,交差似的对老王说水烧开了。老王说:“火关了吧?”沙兵说关了。大老王有滋有味地吸了口烟,非常满意的样子说:“嗯,歇着吧你。”

透过挡风玻璃,郝指导员看到远方有一个亮着灯光的船影,模模糊糊不太分明。李副长说:“艇长,右前方那个目标像个客轮。”

马艇长就让大老王拿来望远镜观看。他说:“可能是它。”他又把望远镜递给牛队长说,“你看看,队长,我看像。”牛队长接过望远镜,像个指挥作战的将军望了半天,说:“八成是。全速跑吧。”马艇长对大老王说:“命令08艇、07艇,全速!”

“是!全速前进!”大老王这下有活儿了,操纵着信号灯咔嗒咔嗒地忙碌着。马艇长扳动了车钟把手,加上了车速。

艇跑得更快了。郝指导员感到两耳生风,呼呼地响,顶棚的帆布天遮也呼啦啦抖动。后来,那客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接下来,他还看到客船灯光下的甲板上有跑动的人影。

马艇长松了口气,说:“是它。”

那是一艘客货滚装船,下边是汽车舱,上面是客舱,船体是白色的,大粗烟囱涂着黑漆,船身有些向右倾斜,船首顺风慢慢航行,像是漂航,船尾可见有冒出的火苗,火苗上面烟雾缭绕。马艇长打开了甚高频通用对讲机跟它联系:“大禹号,大禹号,我是海军09号护卫艇,正在向你靠近,你们船的情况怎么样啊?”

很快,对方传来回话——“我是大禹号,我们本来开往金州,通报有台风,上边让我们返航避风,我就掉头返航。在掉头转向的时候,可能汽车舱里发生了碰撞而起了火,始终没有灭掉。现在动力有些故障,船已倾斜,只能慢慢顺风漂航前进。请你们在我左右两舷护航吧。”

马艇长说:“明白。”

牛队长把烟头儿从嘴角儿拿开说:“这样吧,让08艇、07艇在客船两舷护航,我们在客船船尾殿后,这样三面围护着它,就是有落水的乘客我们也好及时救生啊。”

马艇长说,对。随后他对老王说:“命令07艇、08艇在客船左右两舷护航!”

牛队长嘱咐道:“注意,要与客船保持一定距离啊。”大老王应声登上了小平台,给后面的艇发起了信号。

一会儿,08艇、07艇追了上来,从我们09艇的船舷两边轰轰隆隆开了过来,搅起了一些大涌,推动着我们艇左摇右晃。后来,他们超越了我们艇,留下两条雪路似的航迹,船影也慢慢变小了。

李副长走到磁罗经前,眼睛盯了一会儿罗经的指针。那指针像小鱼儿一样在罗盘上摆动,显示的是战艇航向的度数。他记下了那度数,望了望前方,默不作声,仿佛怀疑战艇的航向出了问题。然后他又无所事事地嘟囔道:“预报着还有台风呢,风一大就更难灭火了……”

大老王附和着说:“可不是嘛。火是从下边烧起来的,是汽车舱在着火。”他瞅了一眼船钟,说,“哟,十点半多了,饿了吧?副长。”

李副长说:“我倒不饿,艇长、队长胃不太好,一会儿做点儿吃的。”

大老王就讨好般地应答着。

战艇在低速慢慢航行。

我们看见,客船上灯火通明,船上的人还在实施救火,有的手拿着灭火器,有的扯着水龙带,他们跑来跑去,干得热火朝天。有一会儿,船像洒水车一样喷起水雾。客舱门口出来一些乘客,有男人也有女人。起初,出来几个人,后来拥出了好多人。一会儿,他们就被船上的工作人员赶进了大客舱。

我们的护卫艇减速以后,艇上官兵们知道到达了客船失事海域,纷纷出舱,跑到了甲板上观看。我们有的惊讶,有的好奇,有的指指点点发着议论,有的刚刚睡醒还懵懵懂懂地似在梦中。马艇长用航行喇叭命令道:“请大家穿好救生衣,到舱室待命。”

我们只好恋恋不舍地回到各自的舱室里去。

在这台风即将到来的夏夜里,我们的护航就这么开始了。

2

大禹号慢慢漂浮着前进,它向右倾斜着,下边的舱里冒着火光,像是一艘战败受伤的战船,尾部冒着滚滚的青烟,在火光中的海天之间显得狼狈不堪。我们的三艘护卫艇在它的左右两边和船尾护航,又像是押着挂了白旗而受降的敌舰。我们跟它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不敢靠它太近,也不能离它太远。

天上的星星不停地闪烁,好像望着这海域里的一切感到十分好奇。沙兵对大老王说,你看天上的星。老王说,沙兵,星有什么好看的呀。沙兵说,它们好像闪得厉害了。老王就把头伸到驾驶台外面望了望,说:“台风要来都这样。要是白天啊,能看到长长的涌啦。”

郝指导员的目光受艇上灯光的限制,望不到远处的海面。驾驶台两边是漆黑的大海,艇尾后边也是黑黢黢的。他想象着,即使没有台风和大浪,如果一个人驾船航行在这黑沉沉的夜海之中,像《 老人与海 》里那位打鱼的老人,那情景将是多么孤寂而恐怖。海明威一定有过孤身一人夜海划船的亲身经历。

马艇长又通过对讲器跟大禹号联系——

“大禹号,大禹号,我是09艇,你们现在情况怎样?”

“09艇,我是大禹号。我们现在还救火哩……”

“大禹号,火情怎样?”

“控制住了,我们采取了隔离措施。目前的困难是客舱里的乘客人心慌乱,倒是怕他们出事哩……”

“大禹号,需要我们,请及时联系。”

“大禹号明白。需要时,再请你们过来吧……”

马艇长放下话筒,对牛队长说:“我们是不是靠他们近一点儿?”

牛队长想了想说,那就往前开一开,真需要我们时也好及时接应。牛队长把烟头扔到海里,烟头像一道流星转眼消失。他笑了笑说:“他们把火控制住了,又怕船上的人出事了。”马艇长想说什么,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忙着扳动那车钟把手。战艇明显地往前开进了。

牛队长说:“我还是担心它的火势控制不了,最后越烧越大,那样船就完了。”马艇长说:“船上到底怎么个情况,咱也闹不清啊。”

“那倒是。”牛队长又点上了一支烟,自言自语道,“大禹号啊,大禹号……大禹是治水的,倒着起火来了……”

这时大老王说:“队长,饿了吧,我下去做饭吧?”牛队长说:“好,趁现在没什么事儿,先吃点儿东西垫垫吧。”马艇长说:“大老王就会做疙瘩汤。”郝指导员说:“中队食堂给我们上的火腿肠、面包和方便面。”

牛队长说:“老王的疙瘩汤做得不错哩,我吃过,挺有滋味的。去做吧,多放点儿姜。”

“好嘞。”大老王应了一声对沙兵说,“下去做饭喽。”

他们顺扶梯而下,去小伙房做饭。一会儿,烟囱里又轰轰地响起来了。郝指导员呆着没事儿,就到小伙房看老王他们做饭。

老王找来大铝盆,动作麻利地刷了刷。沙兵从柜子里提出了面粉。老王就和面,嘴里不停地唠叨:“做疙瘩汤关键就是拌面,拌这面疙瘩……水不能放多了,不能放少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往面盆里洒水,淋上水之后就用手搅拌面粉。一会儿再洒水,再搅拌。沙兵拿菜刀切大葱和生姜。他切好了姜丝,又动手切葱花。葱花切出来呛眼睛,他两眼流泪了。

郝指导员说:“沙兵,你把切碎的大葱洒点水就不呛眼了。”沙兵说:“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了。”

“老王,你看这些够了吧?”沙兵说。老王就扎煞着两手过来,瞅了瞅:“够了,够使的了。”锅里的水烧开了。沙兵打开锅盖,水花咕嘟咕嘟地乱跳。老王把切好的葱花和姜丝也拌进面疙瘩,一齐倒进锅里,水花随之没有了。他拿大勺子在锅里搅了搅,然后盖上锅盖说:“再烧开了,煮一煮,放上盐就行了。”

驾驶台上有人喊老王。老王像店小二一样高声应答着,洗洗手,就上驾驶台去。

郝指导员陪沙兵说了一会儿话。又开锅了,沙兵打开锅盖。锅里涌出白沫,越涨越高。他拿大勺子搅了搅,白沫下去了。一会儿,白沫又起来,他再搅动。锅里的白沫没有了。面疙瘩们在锅里叽叽嘎嘎地响,泛着好多泡泡,像是互相挤眼睛,很得意的样子。沙兵又盖上锅盖,他说再煮一煮。煮一会儿又把锅盖打开,面疙瘩们在锅里不停地挤着眼睛,发出叽叽嘎嘎的声音,好像在说:我们已经煮好了,可以出锅了!

一会儿,老王又下来了。他说:“差不多了,搁点儿盐,把火关了吧。”

郝指导员尝了下疙瘩汤就登上了指挥台,知道大禹号上发生了骚乱,他们是从驾驶台上的对讲机里听到的。大禹号的船长跟马艇长讲完话,没有关话筒,就听到话筒里有人报告说:“船长,客舱里炸营了,他们知道来了海军舰艇,纷纷要求到舰艇上去。”

“不行!这很麻烦,要放小艇……”船长的声音,“这么多人,还有娘们儿孩子的,万一有落水的,出了人命怎么办啊。我们救火还没有救灭,再去救人啊。再说,台风就要来了……”

“乘客们的情绪不大好控制,有几个东北的小子想跟我们打架,他们要求见你。”

“我不见,不见!告诉他们,我一步也不能离开这里,台风就要来了,船还着火,船体已经倾斜,随时有倾覆的危险。我们正在灭火、正在修机器,等灭了火,恢复了动力,台风来了我们也不怕了。再说,从海图上看,我们离海岸线也不远了,实在不行我们就抢滩,然后往下放人就是了。把他们扔到海岸上,我们就没什么责任了,剩下的麻烦事儿让港务局的他们去擦屁股吧!”

“可是……他们都嚷嚷着上军舰,他们在船上害怕,有的妇女害怕得要命,吓得……”

“告诉他们,那不是什么大军舰,是小炮艇,吨位比我们船小好多倍,台风来了他们只能跑一边避风去……”

听到这里,牛队长生气了,嘟囔道:“×!你们的船大,现在有屁用!还不是我们来给你们护航啊。”马艇长说:“就是啊,都什么时候了,还……”

牛队长示意接着听下去。

“他们要求打开客舱门,出舱透透气儿,有的想看一眼护航的军舰……”

“开放容易,再把他们弄到一起可就难了。他们到处跑怎么办啊?船倾斜着,把他们都放出来不乱套了嘛……”

“我怕就我们几个人控制不了局势,在这种非常时期……不能激起民愤啊,现在已经有人踢坐椅、砸舷窗啦,惹急了他们,会有人跟我们玩命的。”

“船上要你们乘警干什么吃的啊?你们身上不都有枪嘛,去!把我刚才的话讲给大家听,有人闹事就鸣枪示警。实在不行就抓起他几个来,把他们关到锚链舱里去!”

“这么多人,我们警力有限……”

后来,话筒就挂断了。

听着船长与乘警的对话,郝指导员有一阵不祥的预感:弄不好,这大禹号就可能出人命关天的大事。人到了生死关头,是什么也不怕的呀。

马艇长说:“乘客的要求不过分,队长,我们是不是要求船长把乘客输送到我们艇上来?”牛队长说:“你又不是没有听到,船长他哪敢放人啊?他怕人一放出来控制不了啦,有人落水就麻烦了。”马艇长说:“真要台风过来,就更不好办了。”牛队长说:“我们再往前跟一跟,靠它近一点儿,万一乘客都出来了,我们好及时接运……”

“好吧。”马艇长又操纵战艇向前开进。

“命令07艇、08艇,向客船靠拢,保持×链的距离!”牛队长命令老王说。

海上起风了,驾驶台上的帆布天遮呼啦啦抖动起来,郝指导员感到凉爽多了。大老王说,这可能是台风中心向我们靠近的先兆。

一会儿,下起了蒙蒙细雨,一会儿又不下了,过一会儿又下一阵,老天爷像个哭一会儿停一会儿的孩子。船也明显地摇晃起来。

牛队长命令各艇拉好防风索。

郝乐生和战士们一起忙活起来。他们都穿上了橘黄色的救生衣,鼓鼓囊囊的,相互看一看,感到有些滑稽。粗粗的新缆绳拧着一股劲儿,大家费了半天事才拉扯开,从前往后拴好了防风索。这样舱面活动的人在风浪中可以有个抓手了。

大家又观望了一会儿失事的客舱,指指点点地议论了一番。马艇长再次命令大家回舱室待命。大家又只好散去,回到各自的住舱。现在,已接近午夜,大家也有些困倦了。

郝乐生也跟航海兵们回到了中舱,回到艇长室他的吊铺上躺下。他突然觉得,躺在吊铺上是多么舒服、惬意。毕竟是大半夜没有合眼了。

郝乐生就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梦乡……

后来,他懵懵懂懂醒来,见艇长室的门半开着,可以看到中舱的官兵们呼呼大睡着。众人皆睡我独醒,让他有种说不出的孤独感。我们不是在为大禹号护航吗?怎么大家都睡起大觉来啦?他感觉不对劲,仿佛大家都莫名其妙地死去了,就他一人还真实地活着,这使他有些恐惧。他登上舱梯出了中舱,世界格外的寂静,静得吓人。望望后甲板,一切都是真实的,炮塔、系缆柱、黑色碌碡似的深水炸弹,还有艇尾的小厕所。月亮明晃晃挂在天上,照得宁静的大海一片银光……突然,他顺着月光往右舷一看,啊呀!海面上好多落水的人,他们有的抱着救生圈,有的穿着救生衣,有的坐在救生筏上忽忽悠悠地漂荡,还有的人什么救生器材也没有,赤着两臂拼命地泅渡,在水中挣扎。他想,出大事啦,大禹号沉船了……他赶紧大声喊叫:有人落水啦,赶快救人啊。他又跑到驾驶台上,牛队长、马艇长、舵兵小赵、还有大老王,都像喝醉了一样呼呼睡着。他推推艇长说:艇长啊,那么多人落水啦,快拉救生部署啊。马艇长忽地站了起来,去拉救生部署。全艇的人这才行动起来,开始在后甲板救人。他拿一根撑杆跑到后甲板,看到舷边水中有一个男人在挣扎着,就伸过撑杆大喊着让他抓住。他抓住了,月光下,那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仿佛只是想抓着撑杆在水中歇一歇,喘口气儿。他说,你抓紧了,我把你拉上来。那人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说:我不上去,前面不远就是海岸了,我能游过去。台风就要来了,你们的炮艇太小,抗不过台风,这是船长说的,也许他说的对。现在水温还可以,我在水里不觉得冷。慢慢地游呗,我自己会游到岸边的……那人指了指那些落水的人说,他们和我一样,都是自愿下海逃生的。他说:那大船呢?那人说:那不是,还在那儿,还不是老样子。他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月光下,那失事的大船还那样向右舷倾斜着漂泊着,尾部还有火苗儿。他对那人说:你上来吧,到我们的艇上歇一会儿也好啊。那人犹豫了一会儿,看了看正在忙着救人的艇上官兵,说:好吧。他就把他拉了上来。那人的身体很轻很轻,仿佛是个鬼魂,似借助海水的浮力轻轻一跃就上了甲板。他的头皮一阵发麻,怀疑遇到了鬼怪。甲板上,官兵们已经救上来不少落水的人。有男人,有女人,也有老人和孩子,他们一个个面无表情,仿佛坟墓间的鬼魂。看看海面上,月光下还有那么多落水的人在水中挣扎,他想,我们怎么能救得过来啊。被他救上来的那人脸色阴郁地坐在系缆柱上说:我们都是自愿跳海逃生的……在大船上,有什么好?哪有这样自在?一艘着火的大船,还能有好么?我们害怕,怕台风来,为大船担心,为自己担惊受怕。可是……大船上的人还在制造太平无事的假象,一次次给大家作秀般地讲话,企图宽慰旅客的心,让人们不去想那危险的后果。谁也救不了他们,真让人心里很难受,只好自己逃出来。如果你们能救他们的话,那就好了……可你们的军舰太小。台风就要来了,我也不能在你们舰上呆得太久,我得自己游到岸边去。他无力地垂着脑袋,摇了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你说的情况很重要。他说,我得向我们艇长、队长报告。于是,他就登上指挥台,向马艇长、牛队长汇报情况。牛队长说,行啊,知道了,指导员,现在我们救上来多少人啦?你去清点一下。他又顺扶梯下了驾驶台,见后甲板上全是艇上的官兵,刚才他们救上来的那些落水的乘客连一个人影也不见了。月光下,他看到海上还是一大片落水的人,他们有的在救生筏上漂荡,有的抱着救生圈,有的在泅渡,在水中挣扎……后炮长说:他们不愿上我们的船,说我们的艇太小抗不了台风,他们愿意自逃生路,个人挣扎去,反正离海岸线也不远了,海水也不凉,他们愿意个人泅渡就让他们自己游去吧。我们的任务是为大禹号护航嘛。他想,这情况还得跟艇长、队长报告。他又跑到驾驶台上。马艇长正跟大禹号船长通话。马艇长很有耐心的样子,一副有求于人的表情:我们现在就过去吗?对方的声音说:你们过来吧,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牛队长鼻子里哼了一声说:老马,让指导员带几个人到他们船上去吧。他说,好的。后来,他就带了后炮班的几个人放下橡皮艇向大船划去。他们登上了大船。大船上空空荡荡,一片寂静。大船上的人带他们到驾驶室去见船长。他们穿过大客舱,客舱里阒无一人,像太平间一样死寂,一排排空空的座位闪着光亮。突然,陈一飞指导员出现在他的面前,非常痛心的样子,用近似哭泣的声音说:那么多人落水了,你们不去救人,上这儿来干什么?他说,我们的任务是为大禹号护航啊。陈一飞说,为大禹号护航?乘客都落水了,你们不去救他们,还护什么航?你们护卫的只是空空的大船和几个驾船的人……

一阵电铃声,把他从梦中惊醒。陈一飞忧伤的容貌仿佛印在眼前,连同那话音久久没有隐去。

3

马艇长在航行喇叭里发出命令:“有人落水,救生部署!救生小组后甲板准备。”

郝乐生一骨碌翻身下了吊床,可他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脑子里还在想着梦中的事。那梦中的情景,仿佛是真的发生过。那个梦中跟他说话的男人,还有陈一飞,似乎确有其人。

他和大家冲上后甲板时,见有两个男人正在向他们的艇尾方向游来。大船和各艇的照明灯都往这边照射,犹如电影上敌方的探照灯。他走到驾驶台下的中甲板,听到马艇长跟大禹号船长在通话——

大禹号船长:“下去两个人,朝你们的方向游去了。你们给我抓住他。”

马艇长:“我们看见了,看来他俩的水性还不错。”

大禹号船长:“我们光顾了救火了,这俩小子是从厕所窗户里跑出去的。妈的,神经病!”

马艇长:“现在火情怎样?”

大禹号船长:“火是基本扑灭了。可是动力一直没有修复。我请求港务局来拖船拖我们了,实在不行就把旅客送到岸上去,反正离海岸线很近了。”

马艇长:“赶在台风到来之前拖走最好。”

水中的两个男人挥动着两臂游得很快。探照灯像追光灯一样照射着他们,两人简直就是游泳健将。一会儿,两人就游到了我们09艇的艇尾附近。

马艇长命令道:“准备打捞落水者。大家镇静,不要慌乱。”

我们向落水者扔去了两个用撇缆拴好的救生圈。探照灯下,可以看见游在前面的男人最先抓住了救生圈,很快,后边那个男人也向第二个救生圈游去,一会儿也抓住了。

两人很快被我们拖到艇尾舷边。我们放了挂梯,大家咋咋呼呼地一一把两人拉上了甲板。落水者像落汤鸡,很想立即站起来,但刚一起立,便瘫倒了。郝指导员指挥大家把两人扶到中舱去,像是扶着两个伤病员。随艇来的刘军医说:“其实他们什么事儿也没有,只是游泳游得太急了,脑子有点儿缺氧。”

在中舱,我们给两人擦干了身子,换上干爽的衣服。两人都穿上了肥大的水兵裤和漂亮的海魂衫,从一个落汤鸡变成了老水兵一样。这两个男人,一个二十来岁,一个有三十出头,都操着东北口音,身强力壮。大家关心他俩的一切,想知道大船上的一些事情,便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三十多岁的男人不断地说:“我们总算上了你们的军舰了。吓人哪,吓人哪!在大船上,我的精神快崩溃了……”

郝指导员让沙兵到小伙房里舀了两碗大家吃剩的疙瘩汤,让两人就着榨菜喝下去。三十多岁的男人直说:“太好喝了,再来一碗。”

郝指导员像医生对待病人一样,问这问那。两人都是东北人,都是一家药厂的推销员,三十多岁的男人叫张海平,那个年轻的叫周永亮。

张海平叹了一口气说:“大船一着火,那大客舱里就不是人呆的地方了。热,闷热,男人脱光了膀子,女人也恨不得袒胸露背。大人喊,孩子叫,气氛可乱了。船上的工作人员为了安定人心,一次次地出面给大家讲话,说船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下面舱室有点儿火情,工作人员正在积极灭火,并且采取了得力的措施。动力有点儿故障,技术人员正在抢修。船有点儿倾斜,可能是货舱的货物偏离了原来的位置,也可能是灭火的海水灌进了某个密封的舱室。为了让大家能坐下来,把所有的电视全打开,放录像。可是屏幕上的东西根本不能让人安静下来,凶杀,暴力,摇滚,床上戏……血淋淋、赤裸裸、大喊大叫、没完没了的广告,冷笑热哈哈的小品、相声,很无聊。你不想看也得看,你想出去透透气,呼吸点儿新鲜空气都不行。后来,广播喇叭也打开了,反复播送着教导乘客如何穿救生衣、如何进行海上逃生的方法。噪声聒耳,搅得大家心烦意乱,没有一点儿安全感,就感到这大船随时可能出事儿,大家连命都得搭上。没办法,我们俩只好跑到厕所里,砸了舷窗玻璃才逃了出来。”

一会儿,舱室扬声器里传来马艇长的声音:“解除救生部署。郝指导员安排落水的同志在中舱休息,其他人员到舱面瞭望。”

救生小组的官兵们就跑出了中舱,到甲板上瞭望。大船上乱成那样,谁知道还会出什么事呢。

郝指导员让刘军医安排那两人在中舱休息,自己出了舱室,在驾驶台下的中甲板来回游逛着,看大禹号上还有没有跳水的人。海水是黑森森蓝幽幽的,微微闪着光亮,灯光扫过后显得阴森可怖,仿佛下面有鬼魅隐藏。

经过大半夜的扑救,大禹号上的大火终于扑灭了。可它没有了机动能力,仍在漂航。这样台风袭来,它还有倾覆的危险。

驾驶台上,马艇长又在跟大禹号船长通话——

大禹号船长:“大拖船开过来了。它们说了,只负责拖船,不管运送乘客的事,因为有台风,他们害怕半道上出事儿。我决定,把乘客放下去,接送到岸上,让港务局派车来拉走就是了。”

马艇长:“这样好,这样乘客就没有危险了。”

大禹号船长:“拖带的时候,还得求你们给我们护航,因为跑不快,万一台风过来,还能帮我们一下。”

马艇长:“可以。”

大禹号船长:“这样,你们先派一些人来,帮我们接送乘客吧。”

马艇长给牛队长请示后回答说:“好的。我们马上派人过去。”

大禹号船长:“把那两个跳海的乘客也送过来吧。”

牛队长对大老王说:“命令各艇派二十人和四艘救生艇到大禹号接运乘客!”

老王高声答应着,给各艇发信号。

牛队长对郝指导员说:“指导员,你辛苦一下,带枪炮部门的去吧,听客船的人安排,帮他们接运一下乘客。”郝指导员说,好的。牛队长又说,告诉大家注意人身安全,安全第一,好在眼下风浪不大。郝指导员说,您放心。

马艇长在航行喇叭里发布了命令——“救生小组准备四艘橡皮艇,由郝指导员指挥,到大禹号上接运乘客。”

我们看看大禹号,还是原来的样子:向右倾斜着,只是船尾不再有火苗闪动了。

一艘大拖轮开了过来。它仿佛是突然闯进这片海域的怪物,停泊在大禹号左舷上风处,舷号是“烽救13”。我们的三艘护卫艇都打开了探照灯,一道道光柱照射着它和大禹号,像是围捕了两艘海盗船。拖轮虽然庞大,但看上去却很破旧,两舷的白漆已有些剥落而露出锈迹,粗大的黑烟囱特别显眼,船舷周围挂满了旧轮胎充当碰垫,它在海上就像一只“大破鞋”。

后来,郝指导员就拿着对讲机,带领枪炮部门的二十个人到大禹号上去。临行前,牛队长在后甲板又给我们讲了一些应该注意的事项。牛队长说,我再啰嗦两句,要特别注意人身安全。眼下海况不是多恶劣,总而言之,多多保重吧。郝指导员,你和前炮长都要瞪起眼珠子来,有什么情况,及时报告。

郝指导员和前炮长表示,坚决完成任务。

两个逃过来的乘客张海平和周永亮不愿再回到大禹号上去。郝指导员向他们申明道理,说你买了大禹号的船票,就跟大禹号有了契约,船长命令乘客下船上岸,你也得跟全体乘客一起上岸,人家是对乘客负责。牛队长见他们还不为所动,就大声呵斥了几句,他们才老实了,说到大禹号船下边,先把他们送到岸上。

于是,我们就一起登上了救生艇。

海风吹起了一些白浪花,小艇微微有些颠簸。探照灯把我们前面的海面照得如同白昼,有几束灯光从其他船上照来,在我们头顶上扫来扫去。看看各船上的灯光和人影,那气氛像在酝酿着一场海战。

我们年轻,有力气,再说这是执行救生任务,所以船划得很快。本来我们的战艇离大禹号也不是太远。

很快,我们划到大禹号左舷船尾。透过半开着的舱门后盖,我们看见了汽车舱里的汽车烧焦的惨状。舱内还在喷洒着海水,我们闻到了一股橡胶烧煳的刺鼻气味。

07艇、08艇的八艘救生艇也划了过来,带队的是栾指导员和杨指导员。那位杨指导员说:“郝指导员,09艇是指挥艇,我们都听你指挥呀!”郝乐生说:“拉倒吧,咱们都听大禹号船长的。”大禹号上的人招呼我们上去。他们从左舷中甲板临时安放了挂梯。各救生艇留下两人待命,大家一一登上了大禹号客轮。大禹号仿佛是一艘挂了白旗的战船,我们跳帮登上它是准备受降似的。其实,我们六十名官兵是来听大禹号船长调遣的。

在大禹号的会议室里,船长像个将军一样给我们布置任务。他是个山东大汉,操着一口胶东口音,灯光下,他的大眼珠子都是红的,仿佛几夜没有合眼了。

他先是给我们客气了一番,然后命令似的说——

“我请你们来是维持秩序,接运乘客的。乘客在舱里已经像困兽一样憋了大半夜了,都急红了眼了,一说要放他们出舱肯定是争先恐后的,弄不好就会出现拥挤、踩踏现象。他们早就要求出舱,可是没有你们来维持秩序,我哪敢放他们出去。乘警就那么几个,工作人员也有限,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是不能轻易放人的。我是船长,我得为大家的安全负责,就是弃船逃生,我也得看着大家都安全离船后才能最后撤离大船。有个外国作家说,船长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这一回我是深有体会了。谢天谢地,有你们解放军的炮艇来给我们护航救生,要不然,在这茫茫夜海里,在这着火的大船上,我会急疯了的,乘客们也会吓疯了的。在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我让我们船上的人救火,我捶打着胸膛告诉自己镇定,镇定,不能慌乱,人慌无智时是最容易指挥失误酿成大错的呀!还好,大火控制住了,接下来再说人的事儿,我看到我们在海图上的位置离海岸线不远了,就作出了把人送上岸的决定。我作出了这一决定,心里头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当然我也知道,没有你们解放军帮忙我是不敢轻易走这一步啊。放人下船的原则是,先放老人、孩子和妇女。每一艘小艇上都安排你们的两个人来接送,当然还有我们的船员也一块儿照应,尽快地、安全顺利地把他们送上岸,然后再返回来接人。就这样吧……关键是要有秩序,不能乱,一旦发生混乱,说不定会出什么事。再就是注意安全,黑灯瞎火的,别让乘客落水……”

船长命令他的二副带着乘警和我们一块儿到大客舱放人。

大客舱里是乱得不能再乱,女人喊孩子哭,就像进了养鸡场。过道里一片狼藉,卫生纸、水果皮、方便面盒子扔得到处都是。有台电视机已被人砸坏,电源线胡乱垂荡着。

我们进去以后,二副站在坐椅上对大家训话,两个乘警保镖一样站在他身边。

二副扎煞着两手做了个让大家安静的手势,他的样子仿佛一个革命先驱者在向群众演讲。他大声说:“旅客同志们,大家安静一下,安静一下,听我说几句。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解放军来了,到我们船上来了,一会儿就接我们下船啦!”

他苦笑了一下,接着说:“情况是这样——咱们的船本来是开往金州的,可是下午接到台风警报,上级命令我们返航避风,我们只好掉头返航,可能是船在掉头的时候汽车舱里的汽车发生碰撞,火星燃着了汽油而出现了火情。于是我们一边灭火一边航行,一直到现在终于把火灭了,没想到大船本身失去了机动能力,就是说,它自己不能开动了,要靠外力来拉动它,被别的船拖着走。拖带航行是很慢的,眼下还有台风正在向我们逼近,我们大家必须下船。我们现在的位置离海岸已经很近了,所以请解放军带小艇把我们接送到岸上去,我们请求港务局派车了,把大家接回客运站。能随身带的小件行李大家可以带上,大行李和货物,还有车呀,就得等把船拖回去再说,凡是烧坏的该理赔的理赔,保险公司会按情况进行处理。大家下船时要有耐心,先让老人孩子和妇女下船,大家不要拥挤,不要乱了秩序,这时候发生了混乱、踩踏,对我们谁也不好。所以要顾全大局,要保持稳定是最重要的,只有保持稳定才能有秩序地下船……”

这时,有个东北汉子挤到前面说:“为什么把我们送到岸上去?我们跟大拖船走,或上军舰不行吗?我们本来要回金州的,这又要把我们扔下,把我们拉回烽台港。这大半夜,我们担惊受怕的,你们大船上的人连个屁也不放!”

东北汉子这么一说,就有一个女人哭泣起来。好多人也跟着东北汉子乱嚷嚷:“我们不上岸,我们上大拖船,上军舰!”

二副又扎煞着两手往下压一下说:“大家不要嚷,听我说一句。有道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人在岸上是最安全的啊!大家说是不是。大拖船要拖带这大船,航行很慢,台风来了大家仍然会有危险的。解放军的军舰不是大军舰,是小炮艇,吨位小,台风来了也有危险,再说它还要为我们的大禹号护航呢……说心里话,这大半夜确实让大家受惊了,我代表船长和本公司向大家深表歉意,我给大家鞠一个躬。”

他象征性地弯了下腰,看上去有些滑稽,接着说:“有道是‘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我们能相聚在大禹号上,这也是一种缘分啊。希望大家能理解我们共同面临的困境,大家要团结合作,共渡难关。时间紧张,大家排好队,像上船时检票一样,准备下船吧。老人、孩子和妇女到前面来,老人、孩子、妇女……到前边。”

这时,仍有一些人乱嚷嚷,仍有女人哭泣。

一个长着一脸横肉的大个子乘警开始按照二副的命令张罗着放人,他没好气地叫着:“开始排队,开始排队放人啦,不愿下船的到后边去,大家不要挤……”

旅客们见解放军来了,情绪总算安定了些,他们提着自己的行李开始顺从地排队,男人们安慰过自己的女人和孩子之后主动退到后边。

郝指导员和战友们简单进行了分工,一部分人负责维持客舱秩序,一部分人从客舱门到外走廊、扶梯、一直到下边的小艇,负责照料着旅客登上小艇。我们扶老携幼,像乘客的仆人一样谦卑——“老人家您慢点儿。”“小妹妹跟我走。”“我扶着您。这个我来提溜吧。”“抓住我的手,我背着你。”“小朋友,我抱你过去……”

我们的护卫艇和大拖船都把探照灯打开往大禹号上照射,就像舞台上的追光灯,强烈的光柱在这黑暗的海天之间晃来晃去,我们看到大船上的人们个个面如土色,神色充满了不安和惶恐。在这大船上,无法如期达到自己的目的地。让他们焦虑的是,那种安全感也没有了,可能整夜无法入眠,还要深更半夜地折腾。海水阴森可怖,四面充满了威胁,让他们提心吊胆,不知未来是何命运。

第一艘小艇是大禹号上的机动救生艇,很快就坐满了人。郝指导员和前炮长一起押船护送,一个黑胖的船员开艇,还有一个漂亮的女船员。那两个跳船的乘客张海平、周永亮也上来了。开船的船员没好气地对他俩说,你们俩不是水性好吗,穿上海魂衫成了老水兵了,有本事自己游到对岸去,干吗还让我们护送啊。那张海平白了白眼没有说话,转眼盯着海面。有个妇女抱着孩子,一脸惊慌,两眼流露出近似绝望的神情。她一手把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生怕被别人抢走似的;一手下意识地拍打着孩子的屁股,嘴里嘟囔着,仿佛给孩子说话,又仿佛在祈祷上天保佑。

“好啦,走吧!——”

大船上的人跟开小艇的黑胖船员大声咋呼着。小艇嗡的一声开动,随之有探照灯的光柱追着他们。有时,小艇跑到了光柱前面,他们的眼前一片漆黑,如同开进黑暗的隧洞里,内心一阵恐惧。女人怀里的孩子哇哇大哭起来。

好在海岸很快就到了,小艇突然减速停下来,因惯性作用,艇上的人险些甩出去。小艇晃晃悠悠地向岸边沙滩上靠近,直到艇首几乎触到沙地。海岸线很长,水边的白浪花形成一道弯弯的白练,在黑暗中发出哗哗的声响。陆地上可见不远处丘陵的黑影,如同巨大的坟茔。天上的乌云翻滚着悠悠地飘动,时而能望见星星似闪着可怜的眼睛,仿佛怀着巨大的悲悯俯视着他们。

他们照料着旅客下艇,帮他们抱孩子、提行李,甚至背着老人。女人不敢往浅水里落脚,黑胖船员不耐烦地叫着:“快下,快下,台风就要来了!”一个女人下艇,险些跌倒在浅水里,幸亏那位漂亮的女船员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他们把旅客和那位女船员放下,就登上艇往回跑。小艇发出了“嗡嗡”的轰鸣。

又一艘载满旅客的小艇开了过来。我们的官兵们相互打着招呼:“同志们辛苦了!多加小心啊!”“首长辛苦,为人民服务呀!”大禹号上有不少机动救生艇,许多救生筏,还有我们护卫艇上派来的十二艘橡皮舟,都用来运送旅客。灯光照亮了深沉沉的黑夜。一时间,小艇往来如梭,橡皮舟、救生筏漂满海面,仿佛冒着敌人的炮火强行登陆的大军,好不热闹。

“到了,快下船,快下!还得去拉别人呢。”

“我的孩子!”

“我的包!”

“快一点儿好不好!”

大船上的人慢慢减少,沙滩上的人逐渐增多。大船与海岸之间仿佛在进行着一场海战,一片“舳舻千里,旌旗蔽空”的景象。被运到海岸上的旅客,有的三人一伙、五人一堆地蹲坐在沙滩上,有的不知所措地胡乱走动,有的像遗弃的孤儿站在沙地上发呆,有的在等待下一趟小艇运来自己的亲人。一艘小船开来,好多人便蜂拥围过去,呼喊着亲人的名字。

沙滩上的人群中,有的是有钱的人,有轿车、别墅、女人;有的是有权势的人,可以在本单位、本县市呼风唤雨,掌握着他人的前途和命运;有的是做工务农经商的小老百姓,为了生存而东奔西忙;然而一夜之间,他们似乎都变成了一帮落难的难民,被遗弃在这荒无人烟的沙滩上,不知道自己的前途怎样,不知道他们所等待的是什么命运。一道强烈的光柱扫过这荒凉的海滩,扫过这无助的群体,他们仿佛是一些可怜巴巴的冤鬼孤魂……

大禹号上的乘警、一般船员都和乘客一样被运到了海岸上,他们不停地用对讲机喊叫,询问运送乘客的车辆出发了没有,再三说明要多派几辆大巴,有人在回答着旅客提出的各种问题。有的工作人员很不耐烦,仿佛他和大家一样落到现在的处境,全是那个提问者的过错,有的干脆与旅客半是发泄半是辩白地争吵——“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去问船长去!”“船着火了,我有什么办法?”“你有钱怎么不坐飞机啊?干吗坐这大禹号?”

船上的乘客还没有全部运送到岸上,大拖轮就和大禹号上的船员忙碌着拖带系缆的一些事。船员们把两条沉重的大粗钢缆拖往船头两舷两个粗大的系缆柱上。两船之间的缆绳长了不行,短了不行。他们咋咋呼呼,挥舞着各种手势。探照灯在他们身上照来照去。船长在驾驶室里隔着挡风玻璃往下注视着他们,有时在航行喇叭里用胶东口音骂笃咧咧地发着脾气……

郝指导员和战友们顺利完成了运送乘客的任务,就划着橡皮艇凯旋而归,返回到自己的战艇。他在每条救生艇上安排了得力的骨干,一个个都尽职尽责,任务完成得安全顺利,最后清点人数,倒也没牺牲了哪个。

郝乐生最后一个登上自己的战艇,他来到指挥台向牛队长报告时,07艇和08艇艇长都在向指挥艇报告:“07艇救生人员全部返艇!”“08艇救生人员回艇了,人员无缺!”

大禹号船长在航行喇叭里高声说:“感谢解放军,解放军万岁!”

“呜——”大拖船拖带着大禹号开始航行了。

这艘看似“大破鞋”的老船,在它起航之前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吼叫,震撼了人心,震撼了大海,震撼了那不平静的夏夜,倒不失它大船的尊严。

我们的三艘护卫艇仍是在它们的左右两舷和船尾护航。

郝指导员站在前甲板的炮塔下,观望着这支特殊的编队,多少有了些跟随大舰编队航行的壮观之感,仿佛大拖船和大禹号不是老船和遭遇过火灾的客轮而是一艘威武的航母,我们的三艘护卫艇也不是小炮艇而是现代化护卫舰、驱逐舰。

那一片强烈的灯光熄灭了,海天之间恢复了应有的黑暗,战艇和大船进入正常航行。仿佛一场海战宣告结束,没有了炮声,没有了呐喊,没有了激战的战船。该开走的走了,该沉没的沉了,一切人为的波涛、涌浪和突起的水柱骤然消逝,像不应有的硝烟一样消散了。

郝指导员来到中舱的舱口,犹豫着是否进舱好好地睡一觉,想到台风要来,他就没有了睡意。我们把大船上的人运送到了岸上,可护航任务并没有完成,我们和大禹号一样将迎接更为严峻的考验。

啊,台风。台风来时会是什么样子呢?

4

三艘护卫艇护卫着拖轮“烽救13”和大禹号,开始时低速航行。郝乐生看到,各船上的灯火变得稀少暗淡,远望去仿佛一片岛礁在暗夜中漂浮移动。

大约航行了近两个小时之后,风力开始增大,且下起了大雨。艇上的官兵们都穿上了雨衣,驾驶台上的帆布天遮仿佛什么也不能遮挡了,风雨鞭子一样抽打在他们身上刷刷地响,打在脸上生疼。大拖船“烽救13”拖着大禹号航行得步履艰难,像个踉踉跄跄的醉汉。郝乐生和牛队长、马艇长都提心吊胆,生怕那大禹号出现“横浪”状态而倾覆了。

牛队长给大拖轮喊话,说实在不行就迎风抛锚,等天亮再说,毕竟大禹号已失去了动力。可是,拖轮的船长说,要尽量航行,力争赶在台风中心到来之前到达烽台港。而大禹号船长操着胶东口音说:“谢天谢地,我船上的舵好歹还能用哩……”

郝乐生想在艇长室的吊铺上睡一会儿,可那仅仅只是一个愿望。他起初在他的铺上躺了会儿,可是剧烈的颠簸使他怎么也躺不住,舱顶就是前甲板,不时地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好像有个什么人物被一群狂暴的歹徒包围起来,正遭受凶狠的打击,你推过来,他踢过去,捶打、推挤、举起、扔下、拖拉着、再踢打、践踏,给他带来阵阵恐吓,心缩得紧紧的。后来他躺不住,就抓着身边吊铺的铁链。这也不行,他只好到下铺去睡马艇长的铺位。可是,他仍然躺不住,剧烈的颠簸摇晃,险些把他抛到地板上。

他只好起来,决定上指挥台上去看一看,说不定那上面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刚拉开房门,艇一摇摆,他的头就碰到了旁边的小铁柜子上,眼冒金星,脑袋里嗡嗡响。他一步就跨进了中舱,一手抓住了一根立柱,地板上湿漉漉到处是水,水能淹没他的脚面,有几只胶鞋如小船似的在地板上漂浮乱动着,一个盛垃圾的小铁筒在不停地滚动。不知是谁的衣物从吊铺上甩了下来,他的脚踏在上面仿佛踩到了死人一样。他什么也不管了,只顾向舱梯而去,抓着扶手往上攀登,倒是很快登上了舱口,带水密的舱门紧闭着,不时有海浪冲击着它的外面,发出轰轰的吓人声响,犹如攻城的大军在用圆木撞击城门。海图室的门也紧闭着,看不见副长和航海长这时候在干什么,感觉十分闷人。他转身顺着通道梯子向指挥台爬去,抬手打开了通往指挥台的水密门,上去之后又赶紧放下门盖儿。

“你上来干什么?这么大浪。”牛队长大声说。

“在下面也躺不住,睡不着。”郝乐生大声说,一个大浪又冲了上来,瀑布似的海水又浇到了指挥台上,幸亏他及时关闭了水密门,不然水又灌到中舱里去了。在指挥台上,他得紧紧抓住栏杆扶手,不然就有被甩下大海的危险。那阵大浪过去,船身倒是平稳了一阵儿,只是又轻又快地摇动,好像幼儿的摇篮,形成暂时悬而未决的可怕状态,让艇船和上面的人们预感到下一个更加狂暴的颠簸。风雨呼呼地飘洒,这让人感到窒息。郝乐生闭了眼睛,把握得更紧,想象有一座腾涌而起的大涌浪正积蓄力量向战艇扑来,或从高处砸下来,那力量足以将整个艇船埋入大海。下一个大浪果然如期而至,这一次来势凶猛,仿佛巨大的瓶子突然爆裂,炸了个粉碎,随之带来难以抵挡的震荡,整个船身像被吹飞了起来在迎风舞蹈一般。船身大幅摇晃,似乎已经无法控制,它时而前后颠簸,一头栽倒向空虚里去,如跌入万丈深渊,然后却又碰壁似的折回了;接下来再左右摇摆,猛然侧向一边,仿佛要沉入阴森的海底里,同样再次折回,战艇似乎掉进了沸腾的大锅里。他的心儿提起来,又下坠,坠下去又提起来,伴随着阵阵的眩晕。可是,他看到牛队长和马艇长倒是镇定自若,他们盯着前面的风浪,像一个老练的拳击手,随时准备出击。牛队长见大浪扑来,有时要猫下腰,仿佛在战场阵地上躲避呼呼飞来的子弹的射击。马艇长倒是站得挺直,他在车钟前,像一尊石雕巍然屹立,风吹不动浪打不摇的样子。

我们也不知道跟随大船航行了多少海里,天就渐渐亮了。可是,风浪也更大了。郝指导员还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风浪,海面上白花花一片,涌浪像山一样在前面起伏,很是吓人。战艇就像一片树叶,在海浪中艰难航行,一会儿被抛上浪峰,一会儿被摔入波谷,险象环生。大拖轮的船长后悔没有听牛队长的话,如果早一点儿迎风抛锚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危险的境地。没办法,他们只好迎着大浪顶风滞航。大禹号就像一头疯牛,缰绳被大拖轮死死拴住,想跑跑不掉,只有胡乱跳跃。牛队长和马艇长看着它们就一脸的担心,他们担心的是拖带它的两条钢缆被风浪抻断。

我们的三艘护卫艇也跟拖轮和大禹号一样顶风滞航了。右舷过来一个巨浪,向我们09艇袭来,把战艇撞了个四十度的趔趄后冲了上来,海水悬泉瀑布似的倾泻在驾驶台上,马艇长他们一下子又成了落汤鸡;艇首一跃而起,又跌入波谷,整个船身驴打滚儿般向左倾去……

“右十度!”

“十度右!”

舵兵小赵几次顽强地从倾泻的海水中拱出,双手紧紧地抓着舵轮,大声回复着马艇长的舵令。郝指导员看到这场面很受感动,内心里不住地赞叹:多好的战士,多好的兵啊!

他站在驾驶台上,两脚叉开,使劲蹬着通向海图室和中舱水密门的通道口两边,两手死死抓着左右栏杆。他看那海浪已不像海浪,简直是一群拥挤着狂奔的猛兽,他看到猛兽们的脊背和尖刀般的犄角。有时是一时间突然出现了短暂的平静,这更让人心里没底,仿佛隐含着某些威胁的意味,让人担忧更大的冲击……他紧紧地抓着栏杆。

不管风浪多大,我们的三艘护卫艇自始至终护卫着大拖轮和大禹号。如果需要我们冒死救生,官兵们是决不含糊的。眼下艇上多数人都晕船呕吐了,有的甚至吐了胆汁。小厨房里那未喝完的半锅疙瘩汤晃了出来,洒满地板。各住舱里的东西胡乱滚动,仿佛经过了鬼子兵们翻箱倒柜的搜寻,遍地狼藉……

郝指导员站在了艇长身边,一手抓着栏杆,一手拿起话筒,通过航行喇叭向大家作动员,鼓舞士气。他说:“大家可能有些晕船了,但大风浪不可能持续太长时间,根据预报,台风中心不会向我们直接袭来,我们要发扬风浪再大晕不倒,任务再大压不倒,困难再大吓不倒,时间再长累不倒的精神,坚守岗位,顽强战斗,圆满完成上级交给我们的护航任务!”

他在喊这些简短的话语时,浑身充满着一种激昂的情绪,自我感觉具有一种神奇的感召力,仿佛苍天大海都能听见。

这时候,除了指挥台上的官兵,仍然在工作的主要是机舱里的战士们。不管风浪多么肆虐,不管战艇多么颠簸,不管他们在强烈的噪音和油烟下多么晕船难受,他们得坚持着随时控制着机器,给指挥台提供机械动力和电力,不然战艇真的无法控制,就得葬身大海了。郝指导员想到了机电兵们的辛苦,心里一阵心疼他们。如果09艇奉命参加一场海战,他们会成为麦贤得一样的钢铁战士,使命在他们心中重如泰山。其他部门的战士们同样是在与大风浪进行着搏斗,也要战胜晕船,积蓄力量,一旦有命令,要闻令而动,坚决完成上级所赋予的各项任务。这是郝指导员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航海中的大风大浪,也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了大海,认识了艇上的官兵。

过了一段时间,风浪渐渐变小了。牛队长说:“台风八成是过去了。”

后来,郝指导员能到甲板面上走动了。他下到机舱里,看望了机电值更的同志。机电长吴得贵脸色焦黄,带着两个机电兵认真地工作。机舱里噪声很大,他们都戴着耳塞子。老吴拿掉了耳塞子,仍是听不见他说话,他们只好像聋哑人一样用手比划。郝指导员给他们带了洗好的黄瓜和水果,他知道他们晕船之后喜欢吃这些东西。老吴伸出了大拇指晃了晃,对领导的慰问表示感谢。

台风中心没有向我们直接袭来,它从南往北冲来,转而又向东北方向的海域远去,我们所处的位置只是台风中心周围的狂风区。风浪变小不久,我们能从悠然飘移的云块缝隙里望到蔚蓝的天空了。

大禹号是幸运的。狂风经过的时候,拖带它的两条钢缆居然没有被拉断,这要得益于拖轮船长采用了顶风滞航的得力之举和大禹号船长的积极用舵。

风停了,雨歇了,海上世界不再那么沸扬喧嚣。空中大块的乌云悄无声息地悠悠飘动,像是一群丢盔弃甲的残兵败将们在落荒而逃……

上午九点多,我们就望见了烽台山上那白色的灯塔了!

我们护卫着拖轮和大禹号驶入了烽台港。港湾里也是一片狼藉,有一些风浪中被撞毁而半沉的破木渔船,水面上漂浮着各种肮脏的杂物,这昔日美丽的港湾像一个遭遇暴徒蹂躏的妇人,袒露着挣扎反抗后的疲惫之态。

码头上,停着好多辆轿车、面包车,站着好多人,港务局组织一些人在欢迎大拖轮和大禹号,也许是来迎接我们这些子弟兵们。

大拖轮和大禹号进港之后,我们的三艘护卫艇变成一列纵队也依次驶入港湾,如凯旋归来的战舰。郝指导员和马艇长、牛队长昂首挺胸地站在驾驶台上,庄严得像一尊尊雕像,内心里肯定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自豪感。

我们应该值得自豪,因为我们圆满地完成了这次护航救生任务;但细细想一想,也没有什么,一切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大风大浪里航行对我们来说是家常便饭,而最终我们护卫的不过是一艘空空的大船和几个驾驶大船的人。

马艇长拉响了靠码头部署,全艇官兵们在前、中、后甲板上列队站坡,一个个面色疲惫,但都腰板挺得绷直,看上都很精神。郝指导员前后望了一下,感到煞是壮观。

我们不知道昨夜被抛在岸上的那些人怎么样了。风雨大作,接运他们的车辆肯定受阻,他们在荒凉的海岸上,在狂风暴雨里,在饥寒交迫中苦苦久等,那些可怜的老人和孩子是如何度过那漫漫风雨之夜呢……

《 烽台日报 》和《 烽台晚报 》的记者们登上了我们09艇来采访。郝指导员在接受采访时说:“我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救生护航任务,对我来说,确实是留下了一生难以忘怀的印象。我们是人民子弟兵,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是我们应尽的义务。这没什么可说的。在这次任务中,我看到了牛队长、马艇长、李副长面对危险和困难所表现出的沉着、冷静、果敢和睿智,也看到了舵兵小赵、信号兵大老王和机电长吴德贵他们吃苦耐劳、忠于职守的精神。我们确定的‘09艇精神’就是‘忠诚、团结、勇敢、奋进’八个大字,这就是我们的‘艇魂’写照!”

(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李荣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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