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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蓝

发布时间:2012-08-10 05:11    来源:海军政治部    作者:宋树根 著
核心提示: 雾开始弥漫了,人们常说,大雾是晴天的先行官,这意思就是说,雾散之后一定是艳阳高照......

 

大成若缺,大盈若冲,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老子

目录

引 子

开 篇

第 一 章 阳关歧路

第 二 章 天堑江河

第 三 章 不速之客

第 四 章 虎落平阳

第 五 章 孪生姐妹

第 六 章 海 匪

第 七 章 水 雷

第 八 章 金门血 厦门泪

第 九 章 木船 军舰 牛车

第 十 章 龙游浅水

第十一章 虎门沉船

第十二章 少女心

第十三章 压寨夫人

第十四章 清 剿

第十五章 遗 孤

第十六章 海 葬

第十七章 空 袭

第十八章 海之魂

第 十 九 章 巧妇当炊

第 二 十 章 李代桃僵

第二十一章 内忧外患

第二十二章 海 狼

第二十三章 狼 海

第二十四章 歪打正着

第二十五章 狭路相逢

第二十六章 改弦易辙

第二十七章 战线南移

第二十八章 海 殇

第二十九章 舰 殇

第 三 十 章 致命诱惑

第三十一章 最高机密

第三十二章 魂兮归来

第三十三章 苦 恋

第三十四章 挽弓当挽强

第三十五章 箭在弦上

第三十六章 梦在深蓝

第三十七章 海盗情

第三十八章 永远的蓝色

尾 声

引 子

好大的雾!

最初,那雾霭只是淡淡的如同一簇簇婴儿的汗毛,从一望无垠的海面缓缓升起,交织成一道缥缈的气网,缓慢而执著地向四周浸染。继而,随着云层上的天空一点点被染成亮色,它们也渐渐变得厚重起来。有那么一阵工夫,它们好像要随着晨风的翅膀向天穹飞去,和那一片片一团团灿烂的朝霞融为一体。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它们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击一掌,轻盈而巨大的身躯被迅速而无情地压缩成一堵雪墙,波涛被压平了,礁石被吞没了!巨大的成功进一步刺激了它们的贪婪和野心,它们疯狂地从深邃的海底汲取着能量,使自己的身躯和四肢剧烈膨胀开来,不顾一切地朝岸边扑去。于是,一座座巍峨的山峰变成了一个个若隐若现若沉若浮的岛屿,山峦间巨大的沟壑被填平了,往日如枪如剑的灯塔则变成了一只只孱弱而昏暗的萤火虫。几乎在同一时刻,雾海中响起了雄浑的汽笛和尖利的喇叭声……

据有关部门统计,这种出没无常的大雾,已经成为时下不少发达国家包括一些发展中国家囊括海陆空所有交通干线的一大公害:几乎每一场大雾都会造成数以百计的碰撞事故,轻则交通阻塞,重则器毁人亡。

雾开始弥漫了。

人们常说,大雾是晴天的先行官。这意思就是说,雾散之后一定是艳阳高照。然而对鳄鱼湾的老百姓来说,他们倒希望这阴霾能变得更浓烈一些保持得长久一些,因为那雾是千千万万颗水珠儿变成的,当老天爷动辄十天半个月不下雨,那些长在石头缝里的庄稼苗儿一个个都像半生不熟的面条儿似的软了蔫了干了的时候,这湿润的水珠儿可真说得上是西王母的琼浆玉液,纵然浸润不到根须上,多少也能让那些皱巴巴的绿叶们伸个懒腰展一回笑脸。

鳄鱼湾到底是个什么去处,有山歌为证:

有女莫嫁鳄鱼湾,

进湾容易出湾难。

要是哪天出湾了,

三魂只有一魂还。

有人要说,三魂去了两魂,可见这湾里还有值得人留恋的地方。殊不知,这留下的二魂一是指丈夫,二是指孩子——大凡嫁进此湾的女子,如果不是夫子俱亡,是断然不会再回娘家来的。

好端端的男人缘何会死?原因不外乎穷。而这一个穷字,就派生出许许多多的枝蔓:因为穷,所以多病;因为穷,所以铤而走险——出海谋生者有之,上山为盗者亦有之;于是便有了第三把刀,那就是战争——湾里湾外的战争,山头之间的战争,再加上那出没无常的海盗以及自然界的台风海啸……祸害无穷。作为这些历史及自然灾难的主要标志,鳄鱼湾海岬南麓,一座座坟茔星罗棋布,每到清明前后,纸钱如雪,香烟如云,细雨霏霏之中,浸润着不尽的凄凉与悲壮。

幸亏,这一切已经多半成了历史。只是谁也不敢断言,那翻过去的一页还会不会再翻回来——因为,将近半个世纪过去,这里的山依然是那样的穷,水依然是那样的恶……

历史的车轮终于辗到了20世纪末。

就在这一年的前后,国人中的不少专家学者正在为21世纪究竟从哪一年算起而绞尽脑汁喋喋不休欲罢不能,而鳄鱼湾地区的政府部门几经磨砺,也终于将“招商引资”这一战略决策写进了自己的议事日程。

人们记住了那位总设计师说的许多真理,但却似乎忘记了他说过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警告过的那些名言。

只是当他预料的一切终于发生而且还在不断发生的时候,人们才再次感受到了他的高瞻远瞩。

作为半个多世纪中鳄鱼湾草民们最为憧憬也最为自豪的象征,是海湾岬角的沧桑变化:早在上个世纪60年代末期,一支号称“钢铁雄师”的工程部队曾出现在那里,官兵们到达的第二天,岬角上便竖起了一排由9个大字组成的巨大标语——“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据有关权威人士透露,他们即将进行的这项工程,不但关系到鳄鱼湾的命运,也关系着未来反侵略战争中共和国的生死存亡。换句话说,就是这项工程一旦建成,那就意味着它具有前所未有的全方位防护能力和高度灵敏的机动功能,用通俗的话讲,就是在任何情况下敌人都打不着我们,我们却可以随心所欲地打击敌人。

可惜的是,这一振奋人心的工程还没来得及展开它的全部容貌,便如同海湾出没无常的雾霭一般烟消云散了:几乎一夜之间,随着震耳欲聋的高音喇叭销声匿迹,那些官兵们也如同影子似的全都不见了踪影。唯一不曾消逝的只有那9块巨型标语牌,依然在风雨中顽强挺立,延续着人们的梦想和希冀。

白驹过隙,一晃数十年过去,那巨型标语牌也渐渐褪去了先前的灿烂和辉煌,随着油漆的剥落,它们日渐支离破碎。一天,一个刚刚放学归来的小学一年级学生一边用手指描着它的笔画,一边口中喃喃作语:

“八八同,一口米,小小雨!”

又是几年过去,一个初秋的午夜,一个在海湾一角垂钓的渔民头枕在渔舟舵柄上小憩,蓦然间,一阵沉闷而雄浑的轰鸣将他从昏睡中震醒,那是只有海啸和地震才能有的震撼。一种求生的本能使他一个鲤鱼打挺般跳起,然而放眼四周,却未发现丝毫海啸和地震的迹象。他当是自己的幻觉,倒头再睡,但没等合眼,那隆隆的震动声再次传来。这下他有些着忙了,不由想起前人留下的警语,于是赶忙起钓收网,匆匆离开了那片是非之地。

更叫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在那以后的大半年时光里,几乎所有在那一带逗留过的渔民,也都或多或少听到了同样的动静。值得庆幸的是,警语中暗喻的后果并没有出现,于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也就渐渐习惯而终于淡忘了。

直到有一天。

半个多世纪前,一场百年不遇的台风席卷了鳄鱼湾,一艘来不及进港的渔船转眼间就被撕成了碎片,船上大大小小十余口人顿时葬身鱼腹。唯独一个年方二八的男仔却因死死抱住一块船板而侥幸逃过一劫并且神奇地漂到一座荒岛,之后又被一艘路过的商船救了起来。

半个世纪过去,当年的男仔因为继承了救命恩人的巨额遗产再加之自己经营有方而成为当地知名富豪之一,然财大气粗的他却始终无法忘记台风中悲惨的那一幕。在一个寒风凛冽的日子,他易容乔装回到了鳄鱼湾。令他不胜惊讶的不是风情未改山河依旧,而是远处海面白浪滔天恍若翻江倒海,而湾内却波澜不惊一如千年古井。

凭着多年的阅历和学识,他立刻就发现了奇迹的关键——在当年他们全家罹难的位置,也就是港湾和外海相连的地方,原来互为犄角的两座孤岛,已经被一条灰白色的纽带连在了一起。

那是一座防波堤。

他环顾良久,竟未能发现任何一条通往海湾及防波堤的通道,而在港湾四周的山峦上,也没有发现任何挖山取石的遗迹。这就是说,那些构筑防波堤的沙石,并不是来自港湾周围的群山,尽管古今中外的工程建设者们都深知这一点儿实际上这一点也是他们的最佳选择,但很显然,眼下这座防波堤的设计者和建设者并没有拾此牙慧。

他倒吸了一口长气。

他知道防波堤附近的水深,也知道一座防波堤所必须具备的抗冲击能力。简单说来,要在那样的水深中建造一座足以抗御台风和海啸冲击的堤坝,光是构筑水下基础的土石方就差不多等同于在海底建造一座数倍于它的岛屿!

一个巨大的疑团从他的心底涌起:这防波堤的石料来自何处,它们又是怎么运来的?

几乎在同一时刻,终日在中国大陆上空打转的美国军用间谍卫星也发现了这座“海上长城”,没有太多的犹豫,五角大楼的情报官员们便调出了近一年来的全部卫星侦察资料,他们期望发现大堤的来龙去脉还有隐藏在它背后的一切,但是,他们同样失望了,那大堤仿佛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更像是从海底生长出来的——

美国人向来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习惯,他们随即作出了一个果断的决定。

雾霭还在弥漫着,而且越来越浓了。

开 篇

大雾笼罩了一切,大雾掩盖了一切,雾霭把鳄鱼湾变成了一座迷宫,就连世世代代生长在这里的渔民,也都抛下长锚收起帆篷睡起了白日觉。突然,距那座“海上长城”不到1000米的海面爆发出一团火光,随即是一声沉闷的轰响,如同一只西瓜砸在高速行驶的汽车上,又像是冷兵器时代两员骠悍的虎将同时将利剑刺入对方的铠甲……

岬角一侧的远红外监视器材首先发现了这一异常现象,一阵急促的警报铃声同时响起,巨大而厚重的钢筋混凝大门迅速关闭,一座座导弹发射架高高扬了起来。几分钟后,海事部门的直升机首先出现在事故海域上空,紧接着边防、公安、国安、特警等部门的快艇也先后赶到,他们迅速封锁了附近海域,经过近半个钟头紧张而缜密的拉网式搜索,他们先后发现了两名佩戴救生衣的男子,他们均已深度昏迷。在他们身上,没有发现任何表明身份的物件,现场也未发现任何交通工具。

一个巨大的疑团像雾霭一般从人们心中升起:这两个人是干什么的,他们来自哪里,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从海底钻出来的?在这场不该发生的事故后面,还有什么鲜为人知的重大秘密?

第一章

阳关歧路

监护日记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背运时,喝凉水也塞牙么?这几天我算是倒霉透顶了。

事情还是从头说起吧。那天,本来该我轮休,可偏偏赶上慧琳那个疯丫头要跟男朋友约会,硬是要和我倒班。而连雷锋大哥的简历都说不全的我,却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天底下只有弱智和头脑进水者才相信的许诺,兴冲冲地爬进了“小海豚”。

这可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在安全局,谁都知道我虽然是个新手,却是那种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人物——凡事不沾手则已,一沾手就要弄出个水落石出来的。

我干嘛非要去事故现场呢?就算是他们终于发现肇事者驾驶的快艇是外国情报机关的专用设备,从而认定肇事者即使不是外国间谍,至少也是他们的同伙或合作者,可我为什么非要在众多的救护人员已经发现他因撞击过重生命垂危,即使侥幸不死,到头来也只能是一个毫无情报价值的植物人之后,仍然鬼迷心窍一再坚持将他送到这里,并且假局长之名,直接对医院的头头下达了“不惜一切代价千方百计挽救他的生命”的指令?

也许,在我的灵魂深处,也潜在着时下不少人共有的那种“媚上”恶习——因为,职业的本能让我觉得,虽然眼下还不知道两个当事人的职务履历还有政治背景,但在我们这个地方,能在这个时候这类海域驾驶这种高速摩托艇在海上飚驶的人,其身份和地位都绝不可能亚于“怒海飚舟”海上娱乐公司的头头脑脑,而那些头头脑脑可是我们鳄鱼湾地区脱贫致富改天换地的救世主,也是我们市委市府头头们的座上宾。

既然如此,我们当然不能漠不关心袖手旁观。

慧琳给我送来了一份事故调查记录副本。那是综合了鳄鱼湾海军监控录像资料和现场调查的结果,上面的一系列数据告诉我:肇事摩托艇的驾驶者并不是一个不懂海上航行规则不熟悉驾驶技术和快艇性能的人,相反,他对艇速、切入位置和时间都计算得十分准确,掌握得恰到好处。也就是说,他并不是我想象的那种对官员或商人特别是外商有着刻骨仇恨的复仇者——以他的能力和快艇的性能,要将对方撞个浑身碎骨只不过是零点几秒的事情,但他却轻易将对手放了一马。这种关键时刻的动摇和迟疑,将使他付出无可挽回的巨大代价。一个复仇者是绝对不可能这么做的。

难道,他是一个弱智,或者,是一个疯子吗?可是,他这是在海上,驾驶的是快艇啊!

不用再钻牛角尖,光凭这些,就足够我这个大脑容量偏低的人冥思苦想好一阵子了。不过,我还是想琢磨下去。作为安全局的一员,我的底子太薄,经验太少。作为一个女孩,我也有着大多数情窦未开的同龄人所共有的那种执著和好奇。

记得西方一位哲人曾说过这样一句话:

上帝要让谁灭亡,必须首先使他疯狂。

对了,我差点忘掉了一条最重要的信息:刚才,护士长偷偷告诉我,他们终于将肇事者那只紧攥着的拳头弄开了,他们满以为那拳头里攥着一个秘密,但结果什么也没发现。

护士长的话叫我记起了早些年前在报纸上看到的一篇文章,那上面讲的是某某部队的一位机要参谋在执行任务时不幸遭遇车祸,他全身多处骨折而且大脑严重受损,但他却自始至终将随身携带的一个装有机密文件的公文包紧紧抱在怀里,以至医生都无法对他进行抢救。在生命垂危的关键时刻,他所在单位的保密干部赶到了他的身边,宣布奉命接收他的文件,他这才如释重负。

我不相信他是一个坏人,我也很难相信他会是那种负有特殊使命的英雄,然而这一切,只有当他恢复神智之后才可能得到一个科学的正确的答案。他能醒过来吗?他从哪里来,他要做什么?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1

艺高人胆大。

这句妇孺皆知的俗语,是耿秋山11岁那年从一个号称“滚地龙”的“江湖大师”口里听到的。11岁的山冲伢子那时还不晓得“艺高人”是什么样的角色,但却已经明白胆大胆小的区别。

他从刚懂事起就是山冲远近闻名的“江湖厌”——天底下没有他不敢做不能做的事情而且一直能做到人人讨厌的份上,倘若没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子,当然是想也不敢想的。

“滚地龙”是那天黄昏出现在耿家门前的禾坪里的,他说他是吕洞宾的收山弟子,在昆仑山修炼了九九八十一年,现在已经修炼成钢筋铁骨可上刀山可下火海,大家不信,他可以当场一试身手。

事情也巧了,就在早几天,耿秋山去冲外的镇上赶集,在一个茶铺里听人说了一段《 七侠五义 》。回到家一连几天就像屁股上长了火疔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门心思只想闯荡江湖。现在老师送到跟前了,自然不肯轻易错过。

“滚地龙”向耿家讨了一只铁锅,接着便从包袱里掏出一只葫芦,他将葫芦里的液体倒进锅里,这时,耿秋山已经在锅下点燃了劈柴。熊熊烈火舔着锅底,眨眼工夫,锅里的油便哗哗地沸腾起来。“滚地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光洋扔到沸腾的油锅里,然后卷起衣袖,将一只鹰爪般的胳膊伸进油锅,不慌不忙地将那光洋捞了上来。

在一片惊叹声中,“滚地龙”又亮出了他的第二件绝活。他从包袱里抽出一把宝剑,信手一挥,将禾坪边上一棵手腕粗的树干削成两截。接着他便脱掉上衣,用一根麻将腹部死死捆住,又使劲拍了几下肚皮,这才双手持剑用力朝腹部刺去。闻讯赶来的围观者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惊叫,几个女人更是惊恐地用手捂住了眼睛,但那剑却像刺在铁板上,不但没有刺进去,反而弯成了一张弓似的!

人们看呆了。

耿秋山也看呆了。

“滚地龙”好不得意。

然而第二天,当“滚地龙”又要当着慕名而来的众乡亲再次炫耀他的修炼成果时,已经拜他为师的耿秋山却悄悄把他拉到了一边。

“师父,你真的一点也不怕吗?”

“当然,艺高人胆大嘛,没有金刚钻,谁敢揽磁器活呀!”

“我不信。”

“不信,你敢试吗?”

“试就试。”

耿秋山点燃了柴火,油锅很快沸腾起来,“滚地龙”小心翼翼地将光洋丢进锅里,耿秋山却闪电般将手伸进油锅,将光洋捞了上来。

“师父,我接着替你做好不?”

“滚地龙”定定地看了耿秋山一眼,将他拉到一边。

“告诉我,你是哪个门道的?是不是存心要来砸我的饭碗?”

耿秋山摇摇头。

“你以前做过吗?”

耿秋山依然摇了摇头。

“那你真的不害怕?这可是滚烫的油锅啊!”

“你都不怕,我为什么要怕?”

“滚地龙”沉默了。过了足足有一杯茶久,这才一字一顿地说:“兄弟,我看你天生是块当兵的料子,你去当兵吧,不说当官发财,至少比跟着我要出息一百倍。不过,在当兵之前,你最好去念两年书,学几个字。不然,你就一辈子也只能当个大头兵。可是话又说回来,要是你肚子里真有了几滴墨水,你那个兵怕也就当不好了。”

这一番车轱辘话,把耿秋山说得一头雾水。他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天,也没理出个头绪。正当他愁肠百结,一筹莫展之时,一个同伴悄悄告诉他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镇上学校来了个漂亮的女校长,张出榜来说,不管什么人,只要考试过关,不收学费不说,还能得到一块光洋的“奖学金”。

耿秋山对光洋没有兴趣,但一个“考试过关”却勾起了他的联想。他记得那《 七侠五义 》中,大凡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收徒时都是要设置种种关卡的。

可是,一个漂亮女人能有什么绝技呢?

第二天,耿秋山摸黑赶到学校,他以为自己是最早的,可没想到,学校门口已是黑压压一片。

“你叫什么名字?”女校长的嗓子低沉而沙哑,却有着一股特殊的吸引力。

“耿秋山。”

“你真的想念书吗?”女校长又问。

“不。”耿秋山回答。

“那你来做什么?”女校长放下笔,抬起头。

“我来看看学校要不要柴火。”

队伍中传出了笑声。但是,女校长却没笑。他站起身,走到耿秋山面前,上下打量片刻,又接过他手中的柴刀,用手指试了试刀刃,这才接着问:“要是我告诉你学校要柴火,你也不想念书么?”

“要是那样,就想。”

女校长笑了:“不过,我得考考你,看你够不够格。”

“你考吧。”

“一张桌子有几个角?”

“4个。”

“要是锯掉一个呢,还剩几个?”

“3个。”

队列中再次响起了笑声,但女校长没有笑。她打量着耿秋山,虽然隔着一副眼镜,耿秋山依然感受到了对方锥子般的洞穿力,这使他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毛。就在这时,他记起了“滚地龙”的油锅还有那推心置腹的一番话,腰板才重新硬了起来。

“好吧,你先站到那边去。”女校长说。

耿秋山从围观者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失败,但他不想就此认输。

又一个考生过来了。耿秋山看到他的左眉头有颗绿豆大小的黑痣。

女校长照例打量了好一会,这才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秦维义。”

“我问你,一张桌子有几个角?”

“您说的是什么样的桌子?”秦维义反问。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女校长微微眯起眼睛。

“有的桌子有四个角,有的桌子有八个角,而有的桌子比如圆桌,就一个也没有。”

“我说的是方桌。”

“那就是4个。”

“要是砍掉一个呢?还剩几个?”

“5个。”

围观者们又一次哄笑起来。显然,这一位的回答比耿秋山更离奇。

“你确定吗?”

秦维义用力点了点头。

女校长松了口气:“好,你被录取了。”

队伍中响起一片惊叹。

秦维义站着没动。

“你还有什么事吗?”

秦维义朝耿秋山一指:“他呢?”

女校长再次眯缝起眼睛。

耿秋山昂起头,一脸的不屑。

“他也被录取了。”

“知道你为什么也被录取了吗?”

几天以后,耿秋山昂首阔步地走进校门,早已等候在那里的秦维义立刻迎上前来,不无得意地说,“那是因为你的胆子比他们都大。”

“你知道我的胆子为什么那么大吗?”耿秋山冷笑一声,从书包里掏出了几块木板,其中有3个角的,也有4个角的,还有5个角的。

秦维义一怔,随即双手合十,低声喃喃道:“阿弥陀佛。”

耿秋山的目光落在对方的眉毛上,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那黑痣更像是一只没长翅膀的苍蝇。

时隔15年,已是人民解放军海军团级指挥员的耿秋山,在一次海战中创造了单艇独雷却一举击沉一艘千吨级敌舰的奇迹,从而被新闻记者们赞叹为“艺高人胆大”时,却把头摇成了一只拨浪鼓:“你们说颠倒了,要说,也只能说是胆大人艺高。”

就因为这句名言,在25年后,耿秋山再次成为新闻记者们追捧的目标,理所当然,他的那次壮举,也就成了批判单纯军事观点,捍卫战无不胜的“最高指示”的铁证——此是后话,不表。

出乎耿秋山的意外,漂亮的女校长并不是一个他想象中的绣花枕头式的人物。她不但知道中国历史上有多少个皇帝他们分别叫什么名字在位时间长短,而且还知道地球并不是由4只鳌鱼托着的、月亮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嫦娥和兔子,至于耿秋山一向引为自豪的“赤手下油锅”,她也只是微微一笑,声称,以后有时间,她愿意为大家详细讲解其中的奥秘。

在那些日子里,全班30多名学生中,最受女校长宠幸的只有两个,一个是秦维义,另一个便是耿秋山。大凡需要动脑子的事情,第一个点到的人物必然是秦维义,而一旦遇到什么艰难险阻,需要有人挺身而出时,女校长的目光便会投向耿秋山。不言而喻,秦维义是因为自己的聪慧,而耿秋山却是缘于自己的胆识。

只是,包括耿秋山在内,谁也没有想到,这种美好的日子会结束得那么早结束得那么惨。

那天是周末。中午吃饭前,秦维义不无得意地告诉耿秋山,女校长告诉他,明天要组织全班同学到郊外春游,希望耿秋山能表演几手绝活,当然,他也要在大家面前露一手。话音未落,天空中突然传来了闷雷似的轰鸣。

那是一群翅膀上印着青天白日徽记的黑老鸹似的飞机。

一阵山崩地裂般爆炸之后,学校所有的建筑几乎全都变成一堆瓦砾。

硝烟未散,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工就出现在耿秋山的面前,他哆哆嗦嗦地交给耿秋山一封信。

信是女校长留下的,信封里还有一块光洋。女校长在信中告诉耿秋山,如果他还记得她对他说的一切,如果他想继续听她讲课,那么,3天后她将派专人在庐山脚下一个叫“聪明泉”的地方等他,这块光洋就是他们接头的信物。

没费太多的周折,耿秋山便找到了信中所说的“聪明泉”,但他马上就失望了,那不过是一口普通的水井,除了井旁那块残缺不全的石碑和石碑上模糊不清的3个大字,丝毫看不出跟别的水井有任何两样。

更叫他惊讶的是,等候在那里的接头人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同学秦维义。

“你不是一直想当兵吗?现在你就可以说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国军军人啦!”

耿秋山打量着对方,又端详着自己。他虽然还不曾跟真正的军人交往过,但起码知道军人是穿军装的,而且还应该有枪和子弹。可眼下无论是对方还是自己,除了一身的尘土和汗渍,哪里有半点军人的影子?

秦维义看出了耿秋山的困惑,他诡秘地笑笑。

“我们是国军的特殊部队,靠的是脑子和计谋。平时就是普通老百姓,需要时什么军装都可以穿,什么武器都会使。”

耿秋山依然半信半疑。

“走吧,校长正在山上等着呢!到了山上,你就什么都会明白的。”

他们在附近一个小饭馆里吃了一碗阳春面,出得门来,天已经全黑了。从小在山冲长大的耿秋山大步流星,而秦维义却显得有些步履蹒跚,耿秋山不得不走一段便停下来等他一气。

两人就这么走走停停的过了大约两个时辰,夜色愈来愈浓,两人的速度也愈来愈慢。蓦地,秦维义一声惊叫,耿秋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一座村子里火光冲天,随即传来小孩的啼哭和猪狗的吠叫。

耿秋山站住了,十个指头攥成了拳头。

“那多半是土匪在打家劫舍,不是我们管的事情,我们也管不了。”秦维义说。

耿秋山大怒,他早就听人说好多地方是警匪一家,现在看来兵匪也是一家了。趁着自己还没披上那身老虎皮,说什么也不能看着歹徒们有恃无恐为所欲为!

他拔腿就走。

“耿秋山!你给我站住,你听我说——”

耿秋山没有回答。

耿秋山在村口拦住了三四个满载而归的土匪,村内燃烧的余光,照见对方帽子上的红五星和衣领上红领章。尽管在这以前,他已从包括“滚地龙”在内的众多大人口中听说过不少有关这些号称“共产党”的诸多劣迹,但现在亲眼目睹了对方的行为,他的心仍然阵阵紧缩隐隐作痛。

“你们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地抢劫老百姓?”

一个头领模样的人一怔,随即哈哈大笑:“什么叫做平白无故?自古到今,当兵的不都是靠老百姓养活吗?既然老蒋不给我们发饷,我们当然只好直接向他的子民要啦!”

“你们原来也是土匪啊!”耿秋山气愤了。

“你敢骂老子们是土匪,今天老子就要你尝尝土匪的滋味!”头领模样的人一挥手,几个喽啰立刻一拥而上。耿秋山拼命反抗,但毕竟势单力薄,很快就被他们打翻在地,随即又捆成了一团。

半夜时分,秦维义带着七八个警察匆匆赶到出事地点,一切早已恢复平静。

此时的耿秋山早已坐在一间灯火通明的大厅里,站在他面前的虽然同样穿着先前那伙土匪一样的服装,却丝毫没有那些人的狰狞和猥琐—— 一个小时前,正是他们的突然出现,才使那帮家伙不战而溃,他们迅速解除了耿秋山身上的绳索,却没能马上解开耿秋山的心结。

事隔多年,耿秋山才从军区敌工部长口里获悉,这一切,都不过是时任国民党军统局特别行动组组长也就是当年那位漂亮的女校长精心策划的一个阴谋,其目的则是为国民党东山再起培养战略情报骨干。女校长看中了耿秋山非同一般的胆略,但百密一疏阴差阳错,一个微小的失误却让她的高徒最终成了共产党领导下的人民解放军的一员战将。

作为人民解放军一员的耿秋山在枪林弹雨中,越来越坚信“胆量决定一切”。那时部队中广泛流传着一句俗语,叫做“老兵怕机枪,新兵怕大炮”,原因是炮弹发射和爆炸时比机枪射击时的动静要大得多,没有经验的新兵自然害怕前者而不怯于后者,而有经验的老兵却能根据炮弹的动静判定它的弹着点从而有效地躲避它。可那机枪就不同了,一是它的动静小,二是它的速度快,等你发现时,它早就钻进你的身体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了!

耿秋山算是不老不新的那一类,因为胆大,不管是面对敌人的机枪还是大炮,他都能巧妙地利用地形地物,因而既不怕大炮也不怕机枪。当兵几年,除了那又肥又大的军装被子弹豁开过几道口子钻过几个洞,身上的汗毛还真不曾减少过一根。

他的成功还真的得益于他的胆识。

解放中原重镇古城时,守城敌军凭借高大而厚实的城墙和城墙外宽且深的护城河以及城外纵深数百米的一无遮掩的开阔地,再加上精心设置的火力网,曾一度出狂言:共军要想进城,除非他们有大量的飞机坦克。

那时,耿秋山所在的连刚刚被纵队命名为“攻坚猛虎”,而不到20的他也刚刚被任命为该连的连长。说来也巧的是,以一票之差未能夺得猛虎称号的兄弟连却意外缴获了敌人一辆坦克车,于是,这本来铁板钉钉的正面主攻任务就突然一下悬在了半空。

耿秋山把胸脯拍得嘭嘭响:

“一辆坦克算得了什么,没有那劳什子,我们照样也能把城墙拱垮了!”

耿秋山亲自出马,动员了数百名青壮民工,他将民工分成三班,轮番作业,昼夜不停,不到两天,就掘出了一条近千米的堑壕。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当他的突击队顺着堑壕挺进到护城河边的时候,却被早已等候在上面的敌人一顿手榴弹炸了回来。

“要是我们也有一辆坦克就好了。”一脸晦气的突击队长咕哝道,“要不,让他们借给我们用一回行不行?”

耿秋山大怒。

“你这是与虎谋皮啊!他们正巴不得我们去求他们呢?”

“那怎么办?我们又不能自己造出一辆来。”

一句话提醒了耿秋山:“为什么不能?没有洋的,土的不行吗?”

众人摇头,谁都当他是在做白日梦。

然而,第二天一大早,耿秋山却兴冲冲地回来了,他的身后是一辆堆满了棉被的大马车。

“来,大家帮一把手,把这棉被全泡湿了。”

众人站着没动。寻思连长八成是急傻了。那棉被大都是直接从乡亲们的炕头上拿来的,黝黑的被面再加上重重叠叠的补丁,少说也是用了几代的宝贝,不沾水也许还能挡几分风寒,要是泡湿了,那可就是百分之百的吸热器!连长到底想干什么?

耿秋山历来是个急性子,战士们还在那里面面相觑,他已经从井里提上来一桶凉水,倒在了最上面的一床棉被上。

“你们还怔着干什么,我刚才亲自试验过了,这玩艺儿比那石碾子还结实得多!”

说话间,耿秋山顺手从一个战士手里接过一支枪,对准湿漉漉的棉被就是“哒哒”一梭子——事情还真怪了,那子弹竟像着了魔似的,要么顺着被面开了溜,有几颗虽然钻进了棉絮,却既没露头,也没燃烧起来。

话是这么说,但大家心里还是有点忐忑。就算这棉被能挡得住敌人的子弹,可他们手里不光是有子弹,还有炮弹、手榴弹以及火焰喷射器——那火焰喷到水里,水都能烧起来!

“有种的跟我来。我当连长的都不怕,你们还怕个球啊!”

耿秋山将几床棉被都湿透了,然后一躬身钻到了马车底下。

堆积着湿棉被的马车吱吱呀呀地从堑壕里辗出,越过护城河,直奔城墙而去。城墙上的敌军从来没见过这种把式,光顾着交头接耳,等到他们明白过来,土坦克已经推到了城墙根下。

有人说敌人居高临下,即使进攻者到了跟前,也很难抵挡住倾泻而下的枪林弹雨,还有能把钢盔都能烧化的烈火,这话不假。只是那湿漉漉的旧棉被又一次显出了它的神威,如雨的弹药落在它上面,竟如同落在了弹簧上,有几颗竟然还神奇地弹回到了城墙上,把投掷者炸了个四脚朝天。不过,那火焰喷射器倒没怎么示弱,最上面的那一床棉被很快就被烤干,紧接着便冒出了一缕缕浓烟。那浓烟越烧越浓,而且散发出一股说不出的怪味,熏得城墙上的敌人眼睛冒汗鼻涕长流,一时间争相抱头鼠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就在这当儿,耿秋山却不慌不忙地拉响了紧绑在大车底下的炸药包引线!

土坦克大显神威,但真正显示耿秋山胆量非凡的却还是不久之后他跟真坦克的那一场较量。

古城战斗后不久,耿秋山所在部队奉命阻击一支南逃的敌军。作为“攻坚猛虎”,担任阻击而不是攻坚就已经是一种耻辱了,偏偏上级又把他们放在预备队位置,这就叫耿秋山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但一口气怎么也没能咽下去。

幸亏战事很快就有了转机。

原来,他们阻击的那支敌军是一支用美式装备武装起来的机械化部队,他们也不是南逃,而是驰援。一路走来,几乎势如破竹。当他们发现前进的道路上居然还有一支企图用步枪手榴弹阻挡那一股股钢铁洪流的时候,塞满了面包和黄油的肚子一下便剧烈地膨胀起来。

因为是对付一群惊弓之鸟,担负阻击任务的官兵们也就没有像以往那样充分准备,就连战壕也只是象征性地刨了一道沟,趴在沟里,脑袋是护住了,屁股却像雨后蘑菇一般高耸在外。

当第一辆坦克吼叫着轻而易举地碾平了他们的堑壕,而从他们枪口飞出的子弹甚至都没能在坦克上留下一条弹迹之后,他们才明白,战争真的只是一种钢铁和另一种钢铁的较量。

耿秋山哈哈大笑。那坦克不也是几块铁片子焊起来的吗?就算它比碾盘厚几分,它还能厚过城墙去不成?一颗手榴弹炸不烂它,我就不信它能挡得住十颗手榴弹!

不过,那立下过汗马功劳的湿棉被是有点好汉不提当年勇了:兄弟连一个爆破手裹着它冲向一辆坦克,从坦克里射出来的子弹还真没能打穿他,但他的动作慢了半步,躲避不及,竟被坦克履带压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张大饼!

耿秋山将一床湿棉被裹在了自己身上,一辆坦克吼叫着朝他碾了过来,他就地一滚,滚到了坦克的侧面。

他终于看出那履带是万恶之首,也是坦克的最薄弱的部分。

一辆坦克从他身边碾过去了,第二辆坦克又趾高气扬地冲了上来。

耿秋山再次原地一滚,当坦克还没来得及转过身来时,他已不慌不忙地将紧紧绑在一起的10颗手榴弹塞到了坦克的履带中间。

他等待着一声巨响,随即就是瘫痪下来的坦克。但是,预料中的奇迹却没有出现,那集束手榴弹居然从高速滚动的履带抛了出来,在坦克的一侧爆炸了。

耿秋山朝自己的脑门打了一拳。不过,他立即释然了,那手榴弹虽然没有炸掉坦克,却把坦克后面的散步兵炸了个人仰马翻,而失去了步兵的坦克也变成了一条条疯狗——更有意思的是,它发射的炮弹点燃的烈火和浓烟却团团围住了它,挡住了驾驶员的视线……

“放过坦克,专门收拾它后面的步兵!”耿秋山大声命令。

“你从来没见过坦克,也没受过任何打坦克的训练,为什么第一次上阵就取得了这么辉煌的胜利?”

在南下的行军途中,纵队油印快报的一个记者不胜惊讶地问耿秋山。

“在我的眼里,它不过是一口铁棺材,躲在里面的人除了还有一口气,跟死尸没有什么两样,有什么可怕的?”耿秋山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段话被记者用粗体字刻印在小报上,几天工夫就传遍了全纵队。那阵不少刚刚放下锄头扛起枪的新兵还有一些仅仅拔掉了领章帽徽连军装都还没来得及换的解放战士,或者亲身体验,或者耳闻目睹,正为那些美式机械化装备而惶恐不安,耿秋山的成功仿佛给他们打了一支强心剂。在接下来的战斗里,不但没有人再害怕坦克,就连那些几乎贴着地皮飞的轰炸机也没有人再畏惧了。在一次遭遇战中,一个当兵前只摸过红缨枪的新战士,竟然毫不犹豫地举起步枪朝迎面扑来的敌机开了火,虽然没把那老鸹子击落,却使后来的敌机再也不敢贴着人头飞了。

那段日子,是耿秋山一生最为得意的时候。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当兵的,只要有这份天不怕地不怕的胆量,什么敌人都不在话下。这就叫做胆大人艺高。”

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多久,耿秋山就遇到了一个公然挑战他这一逻辑的克星,而更叫他懊丧的是,那克星不是别人,而是自己亲自抓到的一个国民党军俘虏。

那是在1949年4月,决定中国命运的渡江作战前夕。

那俘虏叫慕容河。

2

慕容河老家位于闽粤交界的一个小镇,父亲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除了精心耕作祖上传下来的几块水田,农闲时节多是给人帮工赚几个零钱补贴家用。19岁那年,他和镇上一个裁缝的独生女儿共结连理。那女子长得眉清目秀亭亭玉立,且性格温柔为人贤淑,如果硬要鸡蛋里挑骨头,那就是她吃东西太挑剔——一般人家难得吃上一顿的生猛海鲜自不待说,就是平常的米饭菜蔬,也是只用筷尖挑上那么一星半点,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细嚼慢咽之后便起身谢座。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却在短短3年中,为慕容河生了两个姐姐。而在二女儿刚满周岁之时,她又不无羞涩地告诉丈夫:她又有了,而且据镇上的老接生婆判断,这次十有八九是一个“带把”的。

慕容河的父亲喜不自胜,随之对她更是疼爱有加。

转眼冬去春来,她的肚子也日见膨大。清明前夕,镇上一帮大姑娘小媳妇相邀去郊外踏青,一向就喜欢凑热闹的她自然首当其冲。

时近黄昏,按照临走时的约定,她们早就该打道回府了,然而道路尽头仍是静悄悄的。直到第二天中午,几乎所有的游伴都丧魂落魄地回来了,蓬头垢面的她们语无伦次地带回了一个可怕的消息:那个裁缝的独生女儿被一伙土匪绑票了。

慕容河的父亲一个劲儿地摇头:虽然这些年战乱不断匪患蜂起,但土匪们要么掠财要么劫色,她一个孕婆娘,家境不说是一贫如洗,充其量也不过是耗子的尾巴,怎么会有人绑她,他们绑她做什么?

竟不理会。

慕容河的父亲是大意了。他不知道那时绑匪圈子里有一条约定俗成且百试不爽的“潜规则”,除了极个别情况是有的放矢之外,绝大多数还是拉网式。因此,面对落网的众多“票子”,他们也不清楚最终能从对方身上榨出多少油水来。于是,他们便精心给众人准备了一桌不说可口至少是丰盛的宴席,让“票子们”尽情享用——在他们看来,凡是大吃大喝者,多数是家无隔夜粮的穷光蛋,而那些挑三拣四的角色,不说是日进斗金的商贾世家,至少也是富甲一方的大财佬。

包括慕容河的母亲在内的游客们全都被领到了八仙桌前。那些大姑娘小媳妇被绑匪们折腾了这么半天,早就饥肠辘辘了,再加上平素在家里也难得见到几样合口的荤腥,一上桌便举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唯有裁缝的女儿,却无法改变自幼养成的习惯,再加上一见绑匪们那凶狠狠脏兮兮的样子,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内心的厌恶,只是拿起筷子象征性地点了点,便走开了。

绑匪们大喜,他们认定她是一条大鱼。于是在释放别的女人的同时,却给慕容河的父亲捎了一封信:叫他在3天之内准备100块大洋,3天之后见不到大洋,那就准备两口棺材来收尸吧!

3天之后,慕容河的父亲用100块大洋换回了自己的妻子,但惊恐交加的妻子又羞又怕,从此成天精神恍惚,郁郁寡欢,不到足月,便将慕容河生了出来。

慕容河落地的时候就像一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耗子,一连几天,不吃不喝,一声不吭。母亲在一边暗暗流泪,父亲几次横下心将他抱起,要放进刚刚钉好的那口小棺材里。但令人称奇的是,只要一碰到那冰冷的棺材,儿子原本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却一下瞪得如同一对铜铃,于是父亲只好再次将他放回到床上。

在以后的岁月里,侥幸逃得一死的慕容河并没有得到上苍更多的青睐,9岁不到,他的父母便先后离开人世,刚刚懂事的他开始了漫长的毫无目的的煎熬。

他原本就先天不足,再加上从小饥寒交迫,更是雪上加霜,同年龄段的伙伴们早就一个个“横看成岭侧成峰”了,他却像一根豆芽菜似的,放在太阳底下怕晒蔫了,一口气就能把他吹个跟头。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他那颗脑袋。不说较之他那瘦削的肩膀显得过大和过沉,就是和他的同龄段伙伴们相比,也有过之而无不及。而更鲜为人知的,却是隐藏于他那硕大的头颅之内的不甘坠落的雄心与抱负。

他喜欢打架,而且不管对手是自己的同龄人还是无论年龄和体力都明显大过自己的男子,尽管十有八九都以惨败告终,哪怕是皮破血流,也从不气馁。

他喜欢练武,只要听说哪里有武林高手,或者同伴中有谁喜得名师指点,他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攀山越岭前去求教。那时游走江湖的卖艺者多于牛毛,而且他们赖以吸引观众的那几下子又大都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拳绣腿,稍有头脑的人只望一眼便知就里,他却看得废寝忘食如醉如痴。

人都说天道酬勤、功夫不负苦心人还有失败是成功之母,然而对慕容河来说却只有失败失败再失败。几年过去,他除了在肌肤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疤痕,和给他相识的人们提供了一条又一条饭后茶余的话料,包括个头在内却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长进。

“你那颗脑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啊,是大粪吗?”当他又一次落败之后,对手这样嘲笑他。

他咬紧牙关,暗下决心:一定要做一件大事,让人们对他刮目相看。

他冥思苦想多日,终于选定了一个目标。

那是本地的一个劣绅,一向以巧取豪夺横行霸道而名扬四乡,这次又不知哪根筋作痒,诈了别人的祖传宝贝不说,还把对方的独生女儿骗到广州一家妓院当了妓女。

慕容河破门而入,不少乡亲也闻风而至。

劣绅的家丁一看势头不对,脚板擦油溜之大吉。劣绅正躺在太师椅上抽大烟,慕容河上前一步,不待他动手,劣绅便像一摊烂泥倒在了地上。

这轻易获得的胜利极大地鼓舞了慕容河,他趁热打铁连夜直奔广州,他要解救那身陷苦海的孤女。他还真没费太多的周折就找了那家青楼,然而,当他踌躇满志地将一张银票摔在老鸨的面前,牵起那女子的衣袖就要下楼之时,随着一声警笛长鸣,几个黑衣黑帽的警察却破门而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看见对方那一个个尖嘴猴腮满脸菜色的模样,慕容河立刻想起了劣绅手中的烟枪和他当时烟瘾发作的形态,看来这些警察多半也是一群瘾君子,既然如此,他又何怕之有?

慕容河昂首挺胸,大步向前。

领头的警察后退一步,拔枪在手,信手一扬,二楼上一盏琉璃灯应声而落。

“谁敢乱动,这灯盏就是他的脑壳!”

他被关进了警察局。

那一刻,慕容河才如梦初醒,原来那劣绅玩的是欲擒故纵的把戏。而在这个世界上,光有一颗聪明的脑袋是远远不够的。

半个月后,他被释放了。正是落潮时分,他站在锈迹斑斑的珠江大桥上,看着滚滚潮流裹挟着五花八门的垃圾从桥底下呼啸而过,他的心里也像塞满了垃圾一般郁闷。

他环顾四周,竟弄不清自己是从哪条路上走来的,老家所在的小镇又在哪个方向。

他回不去也不想回去更无颜回去,于是他成了广州众多流浪汉中的一员。

躺在骑楼下或是桥洞里,旁边的伙伴们早已鼾声大作,他却直到深夜也难以成眠。好不容易阖上眼睛了,脑子里却“拉洋片”似的反复闪现着那天的一幕。

当时没顾得上细看,现在对方就像门神一般伫立在眼前,那家伙有着一张黄皮寡瘦的脸,一双深陷的眼睛虽然狰狞,却缺少底气,而那握枪的手则不仅如猴爪般干瘦,更是不停地颤抖,显然对方也是外强中干——仅仅是因为手里多了那么一截“猪脚”。

如果他也有一支枪。

他必须有一支枪。

慕容河的目光投向远处,他很快捕捉到了一个目标。

那是一个伤兵。

伤兵的头上缠着绷带,隐隐可见酱红的血迹;他的一只胳膊也用绷带吊在胸前,另一侧那看来尚属完好的胳膊底下却拄着一根拐杖,他的大拇指示威般地高翘着,看上去有些别扭。慕容河不由多看了两眼,这才发现那只总是翘着的拇指并不是真正的拇指,而是寄生在拇指上的一截赘生指。伤兵的身体始终朝一边歪斜着,整个脑袋也大部分时间低垂在胸前,唯一显示他是一名军人并且随时可以再和对手血战的,是他斜插在腰间的一支手枪——更确切地说,是一支驳壳枪。

落日的余晖从江面反射到伤兵的腰际,绽放出一片瓦蓝——那是一支新枪。

驳壳枪的机头大张着——一如随时都会扑向猎物的猛兽。

慕容河不由自主地朝伤兵跨出一步。

凭对方现在的体质和精神状态,他要将那件武器夺过来,不说只是举手之劳至少也可以说是探囊取物。

但是他站住了。

如果对方不曾受伤,或者说,即便受伤,也不像现在伤得这么严重,慕容河倒不一定惮于太岁头上动土,尽管就像人们常说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一样,那时在中国不少都市里也流传着这样一句俗语:陆军怕宪兵,宪兵怕伤兵——他们已经和死神照过面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使他们畏惧的?

但是他们毕竟是伤兵,而且看那模样很有可能已是命悬一线,在这个时候自己动手,那岂不等于恃强凌弱?

何况,他还是一个“六指头”,在慕容河的常识里,那也是一个残疾人。

他不能用损害一个伤兵乃至残疾人的尊严来换取自己从别人那里失去的尊严。

就在这当口,那个猴脸警察出现了。

也许是刚刚抽足了大烟,也许是因为上次的成功护驾受到老鸨以及后台老板的嘉许,猴脸警察的脸上油光锃亮,本来瘪瘪的肚皮竟然如同吹足了气的猪尿泡一般高高地鼓起,两条腿更像圆规似的在石板路面划起了弧线。

相比之下,他斜挎在肩上的那支手枪,便显得有些寒酸和破败了。

那一缕鲜艳的蓝光不但投进了慕容河的眼帘,也强烈地照亮了猴脸警察的瞳孔。

猴脸警察在伤兵面前站住了。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慕容河都有些眼花缭乱目瞪口呆了。他只看见一个人平地跳起,跌落到几步开外,接着有红色的液体飞溅开来,紧接着便是杀猪般的嚎叫……最初的那一瞬间,他还当是那可怜的伤兵雪上加霜,不由自主地上前几步,但他马上就看清楚了,那伤兵依然一动不动地屹立在那里,倒是猴脸警察四脚朝天倒在了地上,脸膛就像砸开了一只五味瓶,连眼睛鼻子都改变了位置和模样。

顷刻之间,慕容河对那个伤兵的全部怜悯以及建立在这种悲悯之上的同情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衷的敬畏。

“你的身手功夫这么了得,那身上这些伤又是怎么回事?”

当猴脸警察终于被闻讯赶来的同伙手忙脚乱地搬走,大街重新恢复了平静之后,慕容河小心翼翼地问伤兵。

伤兵长长叹息一声。

“我是瞎了眼,鬼迷心窍!”

那是慕容河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说世界上还有这么一种军队,他们扛枪打仗,枪林弹雨,出生入死,却不是为了哪一个人,更不是为了自己。更叫他惊诧不已的是,一个被对手打败且有可能终身残疾从而有可能丧失人生最美好的一切的人,居然没有半点抱怨和仇恨。

“兄弟,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买。你要是真的想出人头地,就去投奔那支队伍吧,别看他们现在跟土匪差不多,但将来坐江山的,一定会是他们。”

伤兵摘下手枪,双手递给慕容河。

慕容河倒退一步。

多年来的磨难和坎坷已经使他轻易不肯相信别人的说教和许诺,但眼前这个人似乎是个例外,从对方口里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充满了血腥,那是生命的回光返照。他没有理由更没有权利怀疑一个站在死亡边缘上的人的真诚,如果对方怀疑他的人品和抱负,他早就和那个猴脸警察一起见阎王去了,对方又有什么必要再编造这么一段天方夜谭般的神话呢?

但是,他毕竟没有和当兵的打过交道,更不用说那些打着“替天行道” “劫富济贫”之类五花八门旗号,实际上仍然不过是为了一己之利中饱私囊的土匪了。

他转过身子,逃也似的离开了江边。他不想让对方过于失望,更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性格的另一面。

他在一座骑楼底下辗转了大半个夜晚,直到黎明时分,他再也忍不住了,于是一骨碌爬起,一路小跑来到了江边。

老远,就隐隐看见江边簇拥着一群人,他的心一沉,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跟前,不看犹可,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潮湿的地面,一床草席覆盖着一具冰冷而苍白的尸体,一条肮脏的绷带蛇一般从草席下游出,原先酱红的血迹已经变成褐色,几只绿头苍蝇正嗡嗡叫着在草席上盘旋。

草席太破也太小,遮盖了一边,却露出了另一边。

在那只没能遮蔽住的手上,赫然耸立着一个“六指头”。

一股强烈的愧疚从慕容河的心底缓缓升起。他明明看见对方伤势已不可逆转,而且,当对方竭尽毕生的力气将进犯的猴脸警察击倒在地的同时,他也敏锐地嗅到了对方身上的死亡气息。接下来,对方那一番推心置腹的说辞,与其说是生命的回光返照,不如说是企图使生命在别人的躯体上获得再生。他也清楚在许多时候,希望对于生命而言更像是实体而非精神,一如大厦的栋梁和基础。他完全可以用自己的笃信为对方扯起一面风帆,从而挽狂澜于不倒。但他却选择了怀疑,选择了逃避,这一举动无疑成了割断对方生命之弦的最后一刀。

尖利的警笛声响起,转眼工夫,尸体四周已空无一人。

“你还怔着做什么?还不快跑!”

一个比他高出一头的男仔大声喊道,同时使劲拽了他一把。

他看见对方的左眉头上长着一颗黑痣。

3

秦维义曾经不止一次地问自己:为什么倒霉总像影子一般粘着自己,为什么幸运之神总是和自己擦肩而过?他不相信“一失足成千古恨”,也不承认“聪明反被聪明误”,可现实却一次又一次击碎了他的黄粱美梦。

他曾经是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幸运儿。

他呱呱落地不到一个星期,他从母亲肚子里带来的那颗“佛爷痣”就成了四邻乡亲们茶余饭后的中心话题。

“我早就说过,秦家二姨太一看就是一副旺夫相。这不,她不但给秦家生了一个传宗接代的主儿,而且庙里的和尚也说,少爷十有八九是菩萨转世呢!”

“菩萨转世,这么说来,菩萨也是嫌贫爱富的啦!不然,他怎么不转到我婆娘的肚子里来啊!”

“那是你们家祖宗前世没积德。你还是省几口大烟,攒几个香火钱,天上的菩萨那么多,说不定哪天就一个思凡了。”

“照你这么说,天堂真还不如凡间快活了。既然如此,那你还烧什么香,拜什么佛啊!”

“你又胡说八道了,得罪了菩萨,小心以后你儿子生下来没屁眼。”

“哈哈,儿子,我连儿子他妈都还不知道出没出世呢!”

……

说来也怪,在小维义没出世前,他父亲虽然号称“笑面虎”,但那是乡亲们给他的面子,因为在大多数时候,他是“虎气”多于“笑面”。俗话说,老虎屁股摸不得,虎嘴里掉不出碎骨头,一个“虎”字就概括了秦老爷的全部为人和口碑。然而,小少爷一出生,再加上那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云游道士一席话,竟使得秦老爷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立地成佛了——他首先当众烧毁了秦家多年积攒下来的地契,又打开粮仓,将金灿灿的稻谷分散给众人。他还当众指天发誓,如果今后秦家的子孙胆敢为非作歹跟乡亲们过不去,那就“人人得诛之,四乡共讨之”。随着秦老爷的变化,小少爷也越来越仙气四溢了,几年过去,不但长得天庭饱满口阔鼻方,而且为人淳朴厚道,平日里无笑不开口不说,就是有时偶尔外出,遇上那些无事生非的流氓地痞,也都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俨然弥勒佛再世。

乡亲们看在眼里,忧在心里,当面不说,背后却止不住嘀咕: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少爷该不会真是由哪个菩萨转世的吧!”

“瞎眼鸡天照应,30年河东40年河西。他爹不是菩萨转胎,现在不也变了吗?”

“笑面虎笑面虎,再怎么变也是虎呢!你以为他不发威就成病猫了?天下乌鸦一般黑,见过吃肉的蛤蟆,可没见过吃草的老虫( 虎 )!”

人们七嘴八舌,莫衷一是。

然而有一天,秦家大院槽门大开,秦家男女大小七八口人就像突然蒸发了似的,突然无影无踪了。

那是日本人正式投降的前一年。

那年,秦维义刚刚8岁。

8岁的秦维义是在睡梦中离开故乡的。当他一觉醒来,身边只剩下姐姐一个人。

他不止一次想向姐姐打听父母的下落,但一看到姐姐那冰冷而阴沉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全凭自幼养成的那种特殊的优越感支撑,在此后的日子里,他不但很快习惯了环境的艰苦和情感的孤独,而且也学会了将一切情绪深藏于心底。

人们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在他的记忆里抑或在乡亲们的口碑中,他是一个带有传奇色彩的圣人般的人物,但只有他自己才明白,实际上他扮演的不过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弱者。

背井离乡之后,原来笼罩在他身上的一切光环随着家境的改变而消失殆尽,他的弱者形象和心态也随之得到了强化。

强化的动因完全来自姐姐,因为姐姐是一个女人,而他却是一个男人。作为女人,姐姐已经为他牺牲得太多,他不能让她再受到任何伤害。可此时的他无论从哪方面都仍然无力承担保护姐姐的使命,只能以自己的妥协来换取别人的宽容。

然而,姐姐却失踪了。

他的童年是在姐姐的脊背上度过的。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无论春夏秋冬,姐姐那长长的脖颈上总是汗津津湿漉漉一片。一次,他由衷地对姐姐说:姐,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姐姐突然变了脸色,打那以后,姐姐就没再背他。

姐姐是一个能干的女子,她勇敢地承担起了父母未竟的使命。乡亲们帮助她钉了一只木筏子,她早出晚归,风里来雨里去,全无半点怯意。弄不清是江水有情呢还是鱼儿有意,她放钓也好,下网也好,从来不曾有过一无所获的时候。鱼栈的师傅们对她也特别关照,她打回来的鱼,从来都是随到随收,而且在过秤时还要有意无意提高那么一点。姐姐知道他们的心思,除了报以感激的微笑,总要从留给自己吃的鱼中挑出一两条偷偷塞到他们的饭包里。然而有一次,鱼栈老板却发火了:姐姐送来的那几筐鱼中,几乎都是清一色的“挡亮子”。

“你这鱼是从哪里打来的?”

“江里呀。”

“我问的是哪一段水域。”

“在孤岛过去不远,第一个河汊子附近。”

“别跟我打马虎眼了,那地方10年前就绝了种儿。现在只有对岸黑鱼崖下那片地方才能见到。说实话吧,你今天是不是过那边去了?”

“是的。”

“你呀,丫头,你叫我怎么说呢?唉——唉!”老板欲言又止,他看见这漂亮而又苦命的姑娘眼里闪过了一丝野性的锋芒。“你总不至于为了几条鱼而把早几年的事情全都扔到脑后去了吧!”

“过去的事情还提它做什么?”姐姐冷冷一笑,“我现在要过日子,而且,不能过得比别人差。再说,是他们主动请我上那儿去的。”

老板大张的嘴巴半天没能合拢。他第一次发现,在那肮脏的皮袄里面,玫瑰色的衬衣像火焰一般熊熊燃烧。他连忙转过脸,点着了一锅烟。

“孩子,老人有句话,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别的不说,老毛子在这方面可是举世闻名的,你千万……”

“我愿意。”

就在那天晚上,他注意到姐姐那美丽的瞳仁中有一片阴影,如冰凌,亦如冷却的焦炭。他看见姐姐又一次站在那棵老榆树下,久久凝视着一泻千里的江涛。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姐姐。

他一直怀着这样一个愿望:总有一天,我要像戏台上的英雄那样,承担起保护一切弱者的伟大使命,我要让姐姐在任何人面前都为有我这样一个弟弟而骄傲。

然而,姐姐似乎不相信这一点。她没等他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一个自己的保护者,就像父母当年不辞而别一样,转瞬之间,他唯一的亲人姐姐也从自己身边消失了。

好长一段时间,他无法接受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在心灵深处,他一千遍一万遍地拷问自己,究竟做了什么错事才使姐姐这么生气,从而弃他于不顾。更多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只要梦醒了,姐姐就会和过去一样重新出现在自己身边。

那天,当他第一次看到那位新来的女校长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尽管眼前的这位女校长比姐姐多了一副眼镜,而且声音也不像姐姐那样清脆,但他依然坚信:她就是和自己同胞一母生的姐姐。

于是,他开始卖弄自己的小聪明——因为那是姐姐教给自己的。但是女校长却毫不理会。看上去她更喜欢那个愣头愣脑的乡巴佬,这使秦维义十分失望,也十分伤心。

不过这种状态很快就有了转机。在耿秋山接到女校长亲笔信和光洋的同时,秦维义也收到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和耿秋山看到的那封信大同小异,她告诉秦维义,如果他还想看到她,那么,他必须在3天内赶到“聪明泉”,并且想尽一切办法将前来接头的那个人带到山上。

没有片刻犹豫,他立即踏上了接头之路,并且提前一天来到了那水井旁边。

当耿秋山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时,他激动得全身都有些颤抖了。可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了女校长打量耿秋山时的眼神,他重新展开了对方给自己的信,一股沉重的失落感油然而生,他发现自己只是一个跑腿的角色,而眼前这个人才是女校长器重的对象。

一种强烈的伤感伴随着强烈的嫉妒涌上他的心头,他正琢磨着怎样才能把耿秋山打发掉,一个突如其来的情况却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他不知道那也是女校长整个计划中的一个环节。

当耿秋山奋不顾身地朝事发地点跑去时,他也如同卸下一副重担般长吁了一口气。

“你回来了,我叫你接的人呢?”

“我接到了,可是,他不听招呼,自己跑了——我怎么拦也拦不住。”

“既然如此,你还上山来做什么?”

“我觉得我比他强,他能做的我也能做,但我能做的他绝对做不了。”

“那好,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丑话说在前,要是你这一次还做不好,那就不要怪我不讲情面了。”

一个星期后,秦维义来到了广州。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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