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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神

发布时间:2012-08-10 05:21    来源:海军政治部    作者:徐锁荣 著
核心提示: 武装蛙人接近了主权碑,此时潮水已经淹至胸膛,对峙双方像两堵墙在风浪中晃动。海浪涌来,两墙相撞,最先碰到的,便是钢铁的枪体......

 

目录

第一章

一、九 花1

二、急诊室4

三、龙门礁12

四、国事 家事22

第二章

一、武装蛙人31

二、艾 娜42

三、海神娘娘47

四、喊 海53

五、老海龟56

第三章

一、在潮水中漂浮60

二、遗 孤70

三、海龟说话79

四、一幕又一幕84

五、与浪共舞97

第四章

一、守礁综合症104

二、杜 鹃106

三、海浪把南沙轻轻地摇114

四、小阳——小阳——122

五、号脉号出了问题128

第五章

一、迷彩纽扣 135

二、粮 草139

三、独自狂舞146

四、蒙娜丽莎151

第六章

一、风来了 雨来了 161

二、海浪把兵舰轻轻地摇167

三、审 婿178

四、随 军184

第七章

一、遍地涛声193

二、一曲《 爱海 》201

三、阿铁与海燕 209

四、月 子219

第八章

一、出家与回家228

二、回家与出家234

三、香 雪241

四、因为我爱你 所以才恨你245

第九章

一、云水两依依 253

二、涛声依旧260

三、叩问老海龟265

四、海 盗 273

五、礁上方数日 世上已千年 278

第十章

一、血缘与姓氏 290

二、父子会 298

三、老海龟 307

四、乔安娜 313

五、自古华山一条路 323

第十一章

一、阿 铁 326

二、小 阳 335

三、珊 珊 344

四、一诺千金 349

五、醉读海明威 356

六、龟 语 363

七、战友重逢 366

八、沧海与桑田 370

第十二章

尾声 一个人并不是生来要给打败的372

第一章

一、九 花

礁嫂说:男人上南沙守礁,女人最好别送,那场面,让人受不了。当汽笛一响,缆绳一解,船一离码头,甲板上站成城墙样的男人,同时挥起树林般的手,齐刷刷地喊:首长再见——战友再见——亲人再见,再硬的汉子,看到此情此景,也会哽咽淌眼泪,何况我们女人?

女人这时候哭,就不吉利。

可九花还是去送了。临去之前,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到了码头,我偏不哭!我一咬牙,一跺脚,就会把哭变成笑!九花现在正朝码头行走,她的双腿已经浮肿,圆口布鞋上方的脚面,像馒头似的暄着,脚尖朝两旁撇去,那步态看上去就像用脚掌在码头盖着一个个外八字。九花这样走,显得很费力,可是腹部就舒坦些,如果从身后看去,活脱像是推着一辆负重的独轮小车,必须用腿和臀部肌肉不住调正身子重心。九花已经有七个月身孕了,肚子大得如同扣了一个脸盆,她之所以要来送自己的男人,有一大半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男人这回去南沙,一守就得半年,甚至还会更长,这是男人跟她说的,她要带着未出世的孩子一块来送。从临时家属招待所去码头的路上,她就一路叮嘱自己:不能哭,哪怕是半滴泪珠也不许掉!可是走着走着,眼泪就哗哗淌了下来,为此,她还闪到路旁,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嘴巴,没出息!说好了不哭的,咋又哭了呢?有眼泪也得等船离了码头,回到招待所捂在被窝里流啊!可还是止不住。九花又扇了自己一下,嘴里轻声哼起《 江姐 》绣红旗的歌,可哼了两句,眼泪又下来了,人家江姐是英雄,英雄都含着热泪绣红旗呢,我为啥不能掉泪?这么想着,就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码头上,守礁官兵正在登船,个个身着海洋迷彩服,肩背陆战包,那陆战包,也是迷彩的,鼓鼓囊囊像座小山压在官兵后背,里面装着一应生活用品,就连急救包和止血绷带都塞进去了。陆战包里啥都有,唯一没有的,就是钱。男人说:在南沙,钱是纸,情是金。那里所有的货币都不流通,人民币、美元、欧元,全成了一张纸。昨天夜里,男人在收拾行装时,将口袋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给了九花,就连几个硬币,也拍到她的掌心。九花手捏带着男人体温的硬币,心里就酸酸的。可男人却笑着说:我身无分文,会更加爱你。九花道:去你的,你有钱就不爱了?男人又笑了:你没有听说现在流行一句话——男人有钱就会变坏?这句话,把九花阴了一个晚上的脸,逗晴了。按照部队规定,守礁官兵不管是家属随军的,还是临时来队的,出发前一晚必须回营区就寝,因为第二天一早,还要集合宣誓。男人把九花逗晴朗了,就单腿跪到她面前( 姿势像婚礼上的那个场面 ),用嘴亲了亲她腆起的肚子,随后小声说:小宝宝,爸爸要走了,以后,你就守着妈妈,陪着妈妈,别孤独啊!爸爸会想你的,也想妈妈!说着,就挺立起已经背上陆战包的身子,迈着标准的军人步子,走出临时来队家属招待所小屋。跨出家门,男人突然回过头,道:明天你就别去送了。九花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不过摇头的时候,男人已经将脸转过去了,男人的军人步伐很快将她远远地扔到身后。

九花在队伍里找到男人,那个叫赵海阳的海军中尉,官兵已经在大型海军运输船的中甲板站坡,身穿一式的海洋迷彩,脚蹬一式的陆战靴,肩背一式的陆战包,像万里长城城垛样屹立着,他们的肌肉,在迷彩服里鼓突,都在勃勃地跳动呢。九花最想看到又不愿见到的场面终于出现了——官兵们同时举起右手,朝着码头很有节奏地挥动,嘴里爆出一阵阵喊:

首长再见——

战友再见——

亲人再见——

官兵们喊一声,就挥一下手臂;挥一下手臂,又接着喊一声。

码头上站着前来送行的首长,光是将军就有好几位,还有列队的官兵,其次就是一帮家属。九花听到首长再见、战友再见时,眼眶就开始涨潮水了,当听到喊亲人再见时,透过蒙蒙泪水,看见男人正凝视着自己,甲板上所有官兵也都顺着男人的目光,投向了她,还有她拱起的肚子,守礁官兵都晓得,中尉参谋赵海阳的妻子已经怀孕了。男人的目光轻轻抚摸着她,还有那么多官兵的目光都聚过来,好像千言万语都藏在这目光里。她再也承受不了了,于是便啊地喊了一声,眼泪刷刷涌了出来。

首长再见——

战友再见——

亲人再见——

一声声喊,潮水般涌进九花的耳朵,一潮涌着一潮,节奏分明得真如起伏的海浪。每一声喊里,全是铿锵有力的男人嗓门,可是她却分辨不出来,哪是自己男人的,哪是别家男人的,听到后来,就觉着全是赵海阳的。九花抹了一把泪珠,将一只手抬起来,像码头上所有官兵,也就是首长和战友那样,朝着那艘解了缆绳的海船挥动着,并拢的手指,轻轻撩着头顶的风。码头上的家属( 官兵都称她们是礁嫂呢 ),也都挥起手,向那艘离了岸的船舞动。

男人们还在喊,海潮样,一阵接着一阵,森林般舞动的手,也节奏分明地摆动,舞得海天间哗啦哗啦响,九花听得出,那是大海起风了,可她总是觉着,这海风是男人们的手掀起来的。

首长再见……战友再见……亲人再见……船越来越远了,后来只剩下一个影子了,最后连影子也看不见了,可一声声喊,还潮水般朝九花涌来。这时她才想起,应该对男人说点什么,她想了想,用双手做成一个喇叭,对着空荡荡的海面喊:海阳,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把孩子生下来,好好地生,平安地生……

九花说着,突然觉着两条腿发了软,眼前金星乱飞,便闭上眼睛,将两条腿撑成无比壮烈状,她心里明白,如果这个时候倒下去,会伤着肚子里的孩子,再说也会给码头上的礁嫂脸上抹黑,会被人家说没出息。可是,九花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却怎么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肚子,更不用说壮烈状了,她的身子像被强台风揉搓的一根草儿,在码头上晃动起来。

二、急诊室

九花将身子搬向码头边缘的系缆礅,一把抱住了那个刷着黑漆的铁礅子。身子有了依赖,就不晃动了,稳了稳神,随后就坐到上面。这时候,一个首长模样的军官走了过来,俯下身子,用父亲般口气问道:姑娘,你怎么啦?是不是心里挺难受?

没有!九花抬起埋在胸前的脑袋,看着首长模样的军官,突然发现,军官帽檐下的头发都花白了,像一层厚厚的霜雪,便说道:首长,没有!我没有难受!

九花说着,就将脸微微昂起,挤出一个笑。可在首长的眼里,她的笑比哭还不受看。

你嘴上不说,我也看得出来。首长说:家属来送码头,心里都不是滋味,不过,既然做了南沙的礁嫂,你就得坚强!

九花点了点头,又挤出一个笑:是,首长,我一定坚强!

这时候,码头上突然跑过来一个军官,朝首长敬了一个礼:报告司令员,送行仪式结束,请您指示!听到这里,九花心里才明白,不小的官呢,还是个司令员!

带回部队!首长说着,拍了拍九花的肩头,又拍成了父亲状,道:码头上风大,你也该回去了。九花又挤出一个笑,道:首长,我想再待会儿。

那你就待会儿吧,千万别吹了风。首长看着九花的肚子说:多保重。九花点了点头:是,首长!

首长后来就走了,身后簇拥着一帮参谋秘书之类。首长一走,九花的眼泪又流出来了,这时身后围过来几个礁嫂,有的拉着九花的手,有的扶着肩膀,在身旁站着,也有的挨着系缆礅坐下来。系缆礅好大,像个小圆桌,面积足可以搁下几扇礁嫂的屁股。礁嫂是受首长的指示来陪九花的,首长说,她是个新礁嫂,又是头一回经历这场面,你们做大姐的,得要做好思想工作。于是礁嫂们就围着九花,谈天说地地做起了思想工作。可是那会儿,九花压根儿听不进,耳朵里全是男人的喊声,全是首长再见——战友再见——亲人再见——

听不进,礁嫂们还是说——九花,咱嫁给了守南沙的男人,就得舍小家为大家,南沙是咱们的海洋国土,是祖先留下来的遗产,现在都被周边国家占去多半了,我们现在不去守,兴许就要丢光了,老祖宗九泉有知,会骂我们是不肖子孙的。这是一个年纪稍大的礁嫂说的,在临时家属招待所,礁嫂们都称她是王大姐。大姐继续说,礁上的男人编了一个对联,上联是:礁盘唯小珊瑚皆依祖国怀抱;下联是:南沙虽远官兵都在人民心中。听听他们的心有多高,他们舍了小家,是为了十三亿这个大家。九花后来才晓得,大姐说的这番话,是从一个教育材料上看来的,也难为她,记得一字不落。不过从她前额的皱纹里,九花就看出,大姐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累。

大姐正在做着思想工作,码头上的风说大就大了,天空也暗了下来,军港出海口方向,一股黑云压着海面卷过来,随后雨就到了头顶。礁嫂们拉着九花,连声说:咱们回招待所吧,下雨了。九花双手撑着膝盖,想把自己举起来,可是试了几次,两条腿怎么也站不直,一颗黄豆粒大的雨点砸到前额,顺着鼻梁滑向人中,一股刺骨的寒意,直钻心窝,刺向上腹部位。九花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捂向腹部,没等手掌贴到夹衣前襟,身子就向一旁歪去,接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九花晕过去之前,耳朵里还响着男人的喊声:首长再见——战友再见——亲人再见——

几个礁嫂一阵手忙脚乱,大姐先是脱下外衣,盖到九花身上,随后抬头的抬头,护脚的护脚,掐人中的掐人中,还有一个年轻一点的,撒腿就朝码头边的岗亭奔跑。跑了两步就扭过头喊:姐妹们,她有身孕了,万万受不得凉!说着就脱下尼龙外衣,举成伞状,撑到九花身子上方,大姐接过那把伞,喝道:快去!快去!给部队值班室打电话!

救护车开到码头边缘,礁嫂们都湿成了落汤鸡,九花身子却没有怎么湿,除了那把伞之外,礁嫂又用身子搭成一把人伞,为九花挡着雨。当然,这些九花全不晓得。救护车一路呼啸着,驶入市区的舰队医院。九花被送进急救室后,礁嫂们就围坐在外面走廊椅子上,心急火燎地后悔着。我早就说过,男人去南沙守礁,女人不能送,可你们就是不劝住她!大姐说: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给赵参谋交代?一位年轻一点的礁嫂说:大姐,你这是唯心主义,送码头又怎么啦?当年部队长出征南沙,你不是也送了吗?大姐说:我们是老夫老妻,再说我们那个年代过来的人,什么苦都受得住,他都死过几回了,老刘头一回去南沙,遗书都给我写好了,你们能写?嫩着呢!年轻一点的又说:你别总是拿老夫老妻来唬我们,我们也会老的!大姐又说:你们还早着呢,你们的男人不在南沙被晒成石斑鱼①,就别提一个老字!

礁嫂们正在焦急着,也相互埋怨着,急诊室就跑出来一个医生,冲着她们问道:病人的男人呢?

去守南沙了。大姐回道。

那谁是她家属?医生又问。

我们都是家属。礁嫂们齐刷刷说,似乎一起回答,就显得人多势众。

都是?哪个来签字?医生问道。

还要签字?礁嫂们一下都傻在椅子上,你看我,我看你。

病人情况不好,胎儿不说,还有别的症状,而且很严重,要住院观察,先要办住院手续。医生问道:她有没有办随军手续?

没有,是临时来队的。大姐说。

没有办随军,没有办医疗包干,又是临时来队,得要交全费,即使有优惠,那还得请示院领导,现在就得交费。医生问:你们哪个来挑头?

沉默了一会儿,大姐就从椅子上站起,道:我来吧,我男人是南沙守备部队的,大小也算是个领导,我来办手续吧。

那你先去交费。医生说着,就转身进了急救室,由于转身急,白大褂的下摆竟留在门外,被随手带上的门夹住了,只好重新开了门,将下摆收回。

大姐边朝住院部走,边用手掏上衣口袋,到了住院部窗口,才发现口袋里只有几个买菜的零钱,便回到礁嫂们身边,问哪个带钱了?礁嫂们同时手忙脚乱掏口袋,凑了几十块钱,送到大姐手里。大姐掂了掂,说这点钱请医生吃顿饭都不够,得回去拿。想了想又说,我们临时来队家属,能有多少钱?站在那里愣了片刻,接着用手拍了拍脑门,随后就疯了似的朝住院部隔壁的办公室跑去,进了门就抄起桌子上电话,冲着送话器喊道:给我接基地1号台!大姐说话本来嗓门就高,就像领导在台上作报告似的,这么一喊,满屋子全亮起她的声音。

大姐闯进办公室,里面几个干事模样的军官眼睛里就露出不满,有个干事已经立起来,准备干预。办公重地,怎么随便进来一个家属,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要用电话?可听大姐要1号台,就愣住了。这时电话里小女兵发问:怎么称呼您?大姐说:你给我接基地司令员!小女兵说:您不报身份我不能接。大姐说:我是南沙守备部队的家属,我有急事要找司令员,都火上炕了,快给我接!

电话很快接通了,首长其实就是刚才去码头送行的那位白发军官,大姐简要跟首长说了九花的事,随后就把电话递给了身旁那位站着的军官。军官接过话机,头就不住地点起来,一个接一个的首长、首长、首长,一个接一个的是、是、是!都说部队下级军官都怕大官,看来这话不假,军官接完电话就去了急诊室。

大姐以家属身份,在住院单上签了字,安顿好九花,这才带着礁嫂回海边的家属招待所。礁嫂们边走边谈论:还是司令员疼我们,一个电话,就让九花住进去了。礁嫂们夸奖首长,却不知道首长的白发是怎么白的。西沙群岛收复之后,有关情报部门突然发现,南沙的很多岛礁,已经被周边国家悄悄占领,几乎是一夜间的事,祖先开发的海洋国土,就丢了一大片。九花听人说,那位在码头抚摸着她肩膀的首长的头发,是在得到这个情报之后,一夜间白的。后来,舰队就从海军陆战旅、舰艇部队、工程部队抽调官兵,前往南沙守礁。这内里的背景,九花先前并不知道,只是觉着首长走到她面前时,帽檐下的白发就像霜雪样厚实。九花也不晓得,大姐的男人,也是那天离的码头,还有那几个去码头送行的礁嫂,男人也是那天出的征。大姐的男人已经在南沙守半年礁了,下来稍事休整,大姐便带着孩子,从河南老家赶来,跟老牛郎相会。

第二天上午,大姐带着礁嫂们,去医院探视。九花已经转入内科病房,而不是妇产科。礁嫂们走到病床前,看见九花身上插着管子,管子里的药水,正一滴滴朝她身子里流淌。大姐喊了一声小妹,九花这才睁开一直闭着的眼睛,头一句话就问:海阳有没有来电话?大姐说:船离了码头,就不能打电话了。九花又问:他们有没有到南沙?大姐又说:应该还在海上漂呢,南沙很远啊。九花又问:有多远?大姐说:听说兵船要开五天四夜才到。九花听后,就闭上眼睛,喃喃自语道:五天四夜啊,真是够远的,那海上起了风咋办呢?大姐说:兵船大,能抗七八级风。九花听着,又睁开眼,转过脸看了看窗外的椰子树,问:现在外面有几级风?大姐连忙说:不大,不大!你好好的,什么都别想。九花听着,就点了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的树叶。

椰子树在风中婆娑着,好像跟九花说,风不大。

礁嫂们的屁股没坐热,医生就来查房了,身后跟着一帮护士。一个年轻的护士扫了一眼礁嫂,就说:你们都出去。大姐带着大家,就退出去了。待查完房,便又围到九花床前,问这问那,问长问短。大姐是过来之人,最牵挂的就是九花肚子里的孩子,便小声问道:是不是娃儿闹宫了?九花手按下腹部位,说:娃儿挺乖。九花说话的声音就像蚊子叫,每个字从皱了皮的嘴唇里送出来时,都摇摇晃晃的,见着风就化了。那昨天在码头上,怎么闹成那个样子?大姐又问道。兴许是娃儿舍不得爹走,给闹的。九花说。大姐听着,沉默了片刻,道:这娃儿,也真是有灵性,还没出世,就晓得疼爹,将来肯定是个孝子。一句话,竟把九花说笑了。

礁嫂们又围绕着肚里的娃儿说了一阵安慰的话,护士就来催了,说病人需要休息,说话时间不能太长。大姐只好带着礁嫂跟九花告别。礁嫂们都是临时来队,男人一走,她们也该回老家了。家里柴米油盐一大堆俗事,再说男人一走,她们也没有心思在招待所里待着了。暑假眼看就要结束,有孩子上学的,要忙着回家开学。男人上南沙之前,都提前给她们预订了车票,总之,她们要走了。临别之际,礁嫂们都一一跟九花握手,大姐是最后一个握的,当她把手伸过来时,九花突然发现,她的掌心捏着一团银晃晃的东西,细细一瞧,才看清是一串银项链,上面挂着一把长命锁。大姐将它塞到九花手心,又捏起她的手将其裹好,道:这是我儿子戴的,现在儿子读书了,戴不着了,等你娃儿周岁的那天,就给戴上,保平安呢!九花点了点头。

大姐带着礁嫂们走了,可她们的话,却一直留在九花的心里。九花躺在病床上,就盘点着这些话。礁嫂,这个名儿起得真有意思,九花盘着盘着,男人们的喊声,就潮起潮落般朝她涌来:首长再见——战友再见——亲人再见——

这时候,一阵强烈的疼痛突然朝她涌来,牛顶架般跟男人的喊声扛着。疼痛来自她的右上腹,像刀子在剜心割肝,男人大概晓得九花有点扛不住这撕肝裂肺的痛,便在她耳边声嘶力竭地喊:首长再见——战友再见——亲人再见——九花听着,痛感就会像潮水样退去,此时,枕头已经被汗水湿透,她想喝水,张了张嘴巴,这才发现嘴里竟衔着一角被子。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被子咬到嘴里的,而且咬得那么紧,恨不得一口将整条被子都吞进肚里。

窗外的椰子树叶在风中婆娑。

九花不知睁了多少回眼,也不知闭了多少回眼,把白天睡成了黑夜,又把黑夜睡成了白天。那些日子,总见护士在身边转来转去,不断地从她身体内抽走什么东西,拿去化验,仿佛要将整个人全送进仪器里,进行检查。不管是医生,还是护士,看她的时候,都有一种别样的眼光,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码头跌了一跤,竟会跌出这么多麻烦来。

那天早晨,她睁开眼睛,忽然看见了那绺凝重如霜的白发。那个在码头上曾扶着她肩膀,说当南沙军人的家属就得坚强的首长,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床前。她看着首长,首长也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用父亲般的目光,随后就说:丫头,我要跟你说件事。

说吧,首长。九花说出这句话,就将半睁的眼睛闭上了。她想歇会儿,睁着眼睛说话就觉着累。

丫头。首长话里的父亲口气就更重了,他不叫她的名儿,而是唤她丫头。丫头,在老家爹就是这么唤她的,就连来部队探亲,在轮船开动前,送船的爹还站在江边码头上唤她丫头:丫头,到了部队,可不能给领导添麻烦。这回首长唤他丫头,九花就感觉是父亲在唤她呢。首长说:在说这件事之前,你得坚强!

又是坚强,耳朵都快听出老茧来了。九花点了点头,眼睛却还闭着。

丫头,你要尽快做一个手术。首长说。

我要自然生养,我不做剖腹产!九花不等首长把话说完,就把话挡回去了。打从怀上海阳的孩子,她就听人说,现在都时兴剖腹产,痛快也方便,可她却不信,觉着都怀七个月了,还在乎那么一会儿?

我说的,不是剖腹产,而是另外一个手术。首长说:丫头,你肚子里长了一个东西,现在要尽快把它消灭掉。

啥子东西?九花睁开眼睛,才发现首长身旁还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医生,头发也花白了。

是个瘤子。医生说,需要尽快切除。

我肚子里都能怀个娃儿,还在乎个瘤子?九花道:要切除,也得等我把娃儿生下来了,再切。

可是不切除,它就会……就会……医生说到这里,就有点口吃起来,九花看出来,医生的语气有点深不可测呢。

就会咋样?九花不等他朝下说,便道:只要不影响生娃儿,我就不在乎。别说是瘤子,哪怕是长块石头,我也不在乎。

可是,也许留着它,你也许……也许能把娃儿生下来,可大人又耽搁不起。医生说话的当口,首长突然别过脸去。医生又说:如果要保大人,就得赶快切除瘤子,可是要切除的话,娃儿也就保不住了,总之这件事很难……

医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就直说了吧,别拐弯抹角的了。九花有点不耐烦了。

医生张了张嘴,随后就看着首长。首长转过背去的脸,对医生说:我们南沙的家属,个个都坚强,你就把实情告诉丫头吧,让她有个选择。

医生终于直说了——她肚子里长了瘤子,这瘤子长得很快,今天是一个班,明天就能长成一个排,后天就是一个连;说这瘤子也很坏,比暗藏的敌人还坏,必须马上手术。可是手术做下来,肚子里的娃儿就保不住。医生问她是要保自己,还是要保娃儿?如果保娃儿,延误了手术时间,大人没准就……医生刚说到这里,首长接着说道:丫头,补给船还在海上航行,就是到了南沙,也得挨个岛礁卸运战备物资和人员,没有半个月回不来。舰队和海军首长都很关心你,本来准备派军舰把海阳接回来,可你不知道,这一去一回,也得十多天( 首长没有说军舰去南沙走一个来回,就得耗五十吨柴油,要上百万的花费呢,不过九花早就听大姐说过 )。再说南沙这几天有台风,即使军舰去了也靠不上大船。这手术的事,片刻也不能耽搁,越快越好,你就先作个决定吧,医生最终还是要听你的意见。

首长说到这里,窗外的椰子树叶就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椰树告诉九花,南海海面有台风,已经影响到内陆这座海滨城市了。九花又闭上眼睛,她的心出奇的平静,放在被子外面的右手,缓缓朝下腹移动着,待移到拱起的部位,就突然停止了。

丫头,你就拿个主意吧!首长说:我知道,南沙官兵的家属个个都是好样的,都很坚强。

医生也接着说:九花,你要尽快拿主意,我们要提前做手术方案。

九花眼睛依然闭着。

九花耳边又响起男人的喊声:首长再见——战友再见——亲人再见——

三、龙门礁

赵海阳上礁之前,曾跟同班同学龚永涛吵了一架。赵海阳和龚永涛,打从分到南沙部队,就没有少吵过。其实,早在解放军外国语学院,两人就经常吵,熟悉他们的同学都说:两人吵,说明他们好得就像穿着一条裤子;如果不吵了,就有矛盾了;如果见了面都是以笑相对,那就说明两人快闹僵了。

这场口水仗,从船离码头就开始了。缘由就是两人都争着要上龙门礁。龙门礁在郑和群礁的腹地,而郑和群礁,又在南沙群岛的腹地。说白了,同是来守南沙,守哪个礁都差不多,当大型运输船将他们朝小艇上一搁,小艇又将他们朝礁盘上一扔,你就看着太阳和月亮守吧。人平时都觉着自己挺了不起,甚至还敢跟伟大之类的词汇沾个边,到了南沙,你就会发现,人太渺小了,小得像海里的一条鱼,甚至连鱼都不如。鱼能自由自在畅游,可是你在礁盘上,一待就是半年一年,待成了一粒沙子。沙子搁在哪里都一样,生存空间对沙子来说,已经无足轻重。中国海军守的岛礁,大小都差不了多少,涨潮时只露个礁盘顶在海面上,退潮时会露出篮球场大小,人就在潮起潮落中,守望太阳,守望月亮,当然也守望和平。最后这句话,是一位来南沙采风的记者先生说的。赵海阳听记者说后,就回敬道:不管是守望太阳,守望月亮,还是守望和平,首先得要守好岛礁和自己,丢了岛礁,和平也就没有了;丢了自己更不用说。礁盘是什么?那是大洋中的一粒沙子,人是什么,人是大沙子上的小沙子!既然岛礁大小都差不了多少,为啥两人都争着要去龙门礁?

这是一个秘密,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早在毕业前夕,他们就去学校图书馆查阅了有关南沙的资料,这一查,两人都将眼睛盯住了龙门礁。原来,龙门礁周围盛产一种赤瓜海参,这种海参周身通红,有地瓜般大小,抓上一只,就能炖一锅海鲜汤。美味两人倒是并不在乎,在乎的是这道风景。赵海阳和龚永涛都爱好摄影,将镜头对准海底,拍下遍地的赤瓜参,发回内地报刊,那可是出尽风光;发给亲朋好友,也能炫耀一番,毕竟这是在南沙现场抓拍的。中国十三亿人,有几个能来南沙?于是两人分到南沙部队,就争着要上龙门礁。

每次换防,守礁官兵的名额和去哪个礁盘,早在出发之前就确定并上报舰队了。只有龙门礁一个干部名额,却迟迟定不下来。同是大学本科,掌握几国语言,都争着要去,让部队长刘华有点为难,想来想去就想出一个办法,让两人抓阄。刘华出此高招,也有他自己的考虑:龙门礁周边有个岛屿,已经被W国抢占,距离岛礁只有数海里。这里紧挨着深海航道,经常有外国商船经过,部队又是刚上礁驻扎,代表国家行使主权,加之那片海域经常有飓风,来这里捕捞作业的海南渔民都称其为“鬼台风”。按说,现代高科技,任何台风都逃不了气象卫星的眼睛,可是南沙由于特殊的地理环境,高空气流复杂多变,风说刮就刮起来了,事先也没有任何明显征兆,来无影,去无踪。龙门礁的高脚屋,已经被飓风卷过两回,连牛毛毡屋顶都被卷跑了。在那里守礁,风险比其他礁盘要大。有关鬼台风的事,刘华还没有来得及说,他想等两人抓完阄,再说明真情。船一出军港,甲板上站坡的官兵都回到住舱。由于船舱狭窄,加之上礁官兵人数多,守礁士兵和礁长指导员、指挥所的参谋干事都住到水线以下的负层舱室,刘华下到负二层,看见两个士官正在舱室里扳手腕,身边围着一群看热闹的官兵。

海上航行,人很容易孤独,甚至想家,官兵们都会找些活动来调节情绪,扳手腕既不占空间,又可以活跃气氛。刘华看着两个士官扳了三个回合,海上风力就骤然增大,船体也随着摇晃起来。看热闹的也都像喝醉了酒,摇摇晃晃走向各自铺位,躺到床上当起了压船铁。晕船的滋味,比吃屎还难受,再猛再硬的汉子,一旦晕起船来,也会趴下。那两个刚才还吆五喝六一争高下的士官,绞在一处的臂腕也都软了下来,其中的一个突然像青蛙打鸣似的叫了一声,嘴里就喷出一团白糊糊的东西,抬起脑袋忽然看见部队长站在舱门口,连忙用手朝着那团东西堵去。嘴是捂住了,可呕吐物还是从指缝间冒了出来,顺着指间朝下滴落。

怎么,晕船了吧?刘华问过后才从手掌上方的那半张脸看清是龙门礁的油机专业士官牛二根。

报告部队长,没啥,只是交了一点公粮!牛二根将撤下的手朝裤腿上蹭了一下,随即就举向眉际,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刚完成动作,又觉着用有气味的手给部队长行礼,似乎有点不敬,便连忙撤下。站在刘华面前,那只散发着酸味的右手却不知朝哪儿藏,后来干脆就插进了裤兜。

有没有看见赵参和龚参?刘华问道。

他们去陪艾娜了。牛二根神秘兮兮地说。

陪艾娜去了?刘华问道。

船离了码头,两人就去了艾娜住的舱室,说是要培养感情。牛二根说着,就带着刘华出了负二舱,顺着舱梯走上前甲板,朝锚链舱走去。锚链舱在船头,凡是军舰和大型运输船,都有一截又粗又长的锚链,平时这些钢铁链子,都盘放在舱室里,只有抛锚时,才会随着铁锚垂入大海,用以固定船位。刘华跟在牛二根身后,走得像个醉汉。由于船体激烈晃动,行走时手都得把着舱室里的固定物体,上梯子更得抓着扶手。刚下到锚链舱舱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萨克斯管的吹奏声,吹的是《 军港之夜 》。牛二根在舱门外立住后,就冲着里面喊道:艾娜,部队长来了,快起立,接受首长检阅!喊声刚落,舱里就传出赵海阳的回声:艾娜都晕趴了,还接受什么检阅?!

刘华随着牛二根进入舱门,见艾娜果然趴在那里,嘴边吐着一堆散发着呛鼻气味的呕吐物。赵海阳正蹲在跟前,用手托着那张挂满黏液的嘴,让一旁的龚永涛用餐巾纸擦着。阿铁坐在锚链上,手捧萨克斯管慢条斯理地吹奏,像是专门吹给艾娜听的。

刘华看着面前的情形,感叹道:到底还是战友情深,等会我要是交了公粮,你仨小子也不会这样待见我!

那是!龚永涛揩了一下艾娜厚实的嘴唇,道:艾娜跟首长不一样,艾娜是无言战友,更需要关照。

艾娜是一条纯种德国牧羊犬。长得身高马大,黑背黄腹,朝那里一蹲,就像是一截通体发亮的钢塔。在海军军犬队训练时,就立过三等功。那个立功机会来得有点偶然。一个礼拜天,有个罪犯潜入京郊一家银行,劫持一名职员作人质,并抢劫了大量现款,驾驶一辆轿车逃匿。行至一处出京高速公路收费站口,被公安交警截住。当时罪犯背上捆着一个炸药包,后座还放着两箱汽油,扬言如果有人胆敢前来砸车,就拉响炸药,与人质同归于尽。当然,最要命的,是要造成影响。轿车一横,仅仅十几分钟,路上一下就堵了近百辆车。车挨车,车顶车,相持了一个小时。高速公路上的车辆一下就堵了十几公里长。只要轿车爆炸起火,就会引起连锁反应,再说当时又刮着大风。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后果不堪设想。分局向市局求援,可是因为堵车,市刑警队一时又赶不过来。情急之下,只好向附近海军军犬队求援。由守礁部队派往军犬队担任训导员的阿铁带着艾娜赶到现场,交警趁着跟罪犯谈判的机会,打开车顶气窗,艾娜便从天而降似的钻入轿车,猛吼一声,将罪犯按在驾驶座上。艾娜的叫声,像炸弹似的在车内炸响,一下就将罪犯炸蒙了。只听得咔吧咔吧两声,罪犯两条胳膊就像豆芽似的被艾娜咬断。一场一触即发的灾难化解,艾娜也成了轰动京城的名犬。事后,地方公安局便到部队给艾娜请功,并提出要花重金买下艾娜,到公安系统工作。军犬队的领导说:艾娜已经正式编入部队,这半年都是由部队派来的训导员进行训练的,除了训导员,别人的话,它谁也不听。

部队换防前,艾娜跟着阿铁搭海军便机从北京空运到Z市,来到龙门礁守备连。在码头装船的时候,阿铁为艾娜的安置,跟船长很是费了一番口舌。运输船上南沙换防补给,几乎都是超负荷装载,人员、物资、食品,还有武器弹药,每个舱室都是塞得满满的,就连前后甲板,也都利用起来。阿铁牵着艾娜在船上转了一圈,却没有找到一个安置战友的舱室,就跟船长较起了劲,说舱室再紧,也得给艾娜一个单间,人犬不能混住。艾娜身上的气味太重,和官兵住一起,非得将人熏晕,再说艾娜生性猛烈,也不安全。跟弹药混住更不行,艾娜要是发了威,没准一口就会把炮弹啃响。放在甲板上一旦遇到风浪,就会被卷进大海。船长说:除了舰队司令,别人上了船,都不能享受单间待遇。船上住舱这么紧,你们上南沙的士兵都在负舱地板上摊条席子睡通铺,艾娜不就是一条犬吗?有什么好讲究的?阿铁道:船长你不给安排单间,我就把艾娜牵到你船长室去住!听说要牵到自己房间,船长连忙拍着脑袋想了想,随后带着阿铁将艾娜牵进了船首锚链舱,道:就让你的战友在这里享受单间吧。当艾娜一个跃步走进黑糊糊弥漫着铁锈气味的锚链舱时,突然回过头冲着船长猛吼了一声,意思好像是说:我去守南沙,你却让我住底舱当压船铁!吓得船长朝后连退了三步。如果不是阿铁好言劝慰,艾娜没准儿会将船长扑倒在地。

龚永涛擦干净艾娜嘴唇,赵海阳便从裤兜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送到它嘴边。艾娜趴在地板上,眼皮耷拉着,睁都不睁一下。赵海阳用瓶嘴一下接一下蹭着它的嘴唇,嘴还是不肯张开。一旁的阿铁便说道:艾娜,我们去守南沙,首先就要过晕船关,你要坚持吃饭,坚持喝水,这样才能保存体力。如果不吃不喝,到不了南沙,你就得趴下!艾娜,听话啊——喝水——喝水——

阿铁说着,就蹲下身子,抱起艾娜脑袋,搂在怀里亲了两下,随后从裤兜里掏出喝剩的半瓶可口可乐,朝它嘴边蹭去。艾娜这才张开嘴唇,喝了一口。可是刚咽下,随即就吐了出来。说是吐,其实是喷出来的。于是带着唾液的那口饮料,就糊了阿铁一脸。这时候,只听得船头方向轰地响了一下,船被一个巨浪拱起,像是要从海里站立起来,随后又栽入波谷。就这么一上一下,锚链舱的人胃都激烈翻滚,加上又闻到了艾娜嘴里喷出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生猛气味,牛二根和龚永涛都不约而同地吐起来,就连刘华也弯下腰捂住了嘴,这才生生将一口顶到喉咙的食物强压下去。

锚链舱的气氛有点压抑,四张脸都被刚才那个巨浪晃白了,只有阿铁风光依旧。阿铁又拍了拍艾娜的嘴唇,连哼带唱地轻声说道:一肚子酸水,两口吐出,三焦出汗,四肢无力,五脏掏空,六神无主,七窍生烟,八面临风,九霄云外,十面埋伏——刚哼到这里,刘华就问道:阿铁,你瞎哼哼的啥呀?

晕船谣。阿铁道:我们龙门礁士兵编的,现在我要用它给艾娜鼓舞士气,让它战胜晕船。

晕船谣?刘华道:你们这是瞎编,晕船怎么会晕到九霄云外,还十面埋伏?

晕到九霄云外,就是大境界了。阿铁道:九霄云外,就是风平浪静,就不晕了,十面埋伏,是说我们已经到了南沙,开始守礁了,任何一个上礁的官兵,都要经历这个晕船过程。

你们这帮小子还真会编!刘华正说着,突然一口酸水顶到喉头,连忙将头扭向舱门外,只听得哗的一声,一股黏液就从口中喷出,接着又是一口。

一肚子酸水,两口吐出!阿铁道:部队长,你也被晕船谣言中了吧?

你小子敢在部队长面前摆谱!部队长吐的酸水,比你在南沙喝的粥还多!赵海阳道。

这我晓得。我光着屁股穿开裆裤时,部队长就去守西沙的,守了西沙又来守南沙。可哪回航渡,不都是经历一肚子酸水两口吐出的过程?部队长又不是神仙。

好了,不说这些了,阿铁你们继续给艾娜喂水,我们还有别的事,就不陪艾娜了。刘华说着,就将赵海阳和龚永涛叫到自己住舱,让他们在盥洗池上先洗个脸,接着就将两个事先准备好的纸团扔到桌上,让他们抓阄。由于船体的激烈摇晃,两个纸团在桌面上滚来滚去,龚永涛顺手抓起一个滚到面前的纸团,打开一看,见上面写着“龙门礁”三个字,便高兴得跳起来。

赵海阳见自己没有抓到,气得连纸团都没有打开,随手就扔进了废纸篓,说抓阄不公平,带有运气成分。刘华问:那你要怎么公平?我手上又没有天平,即使有,也不好称。赵海阳说:龚永涛比我多掌握一门外语,而且还是常用的小语种,应该留在1号礁指挥所,好全面处置突发事件。赵海阳说的情况,档案上没有写明,那门小语种是龚永涛自修的,刘华并不掌握。既然多一门小语种,留在指挥所是最合适的。可是阄已经抓了,随意更改又怕龚永涛不服气。正在举棋不定,伙房就送来了午餐,三份饭菜分盛在三个盘子里。此时船体摇晃得更激烈了,晕船的时候,别说是吃饭,就是看一眼也想吐。刘华指着放在桌上的盘子,对两人说:你们现在就当着我的面吃,看谁吃得快,吃下之后谁的胃能盛住这盘子饭菜!

命令刚下,两人就捧起面前的盘子,胡吞海塞起来。龚永涛刚将一口饭划进嘴,没等咽下,胸部就激烈起伏,脑门上冷汗直滴,连忙放下盘子,弯腰走向盥洗池,哇地就吐了。吐完后又回到桌子前,双手捧起盘子,眼睛狠狠瞪着里面的饭菜,嘴就叽里哇啦地叫着,刚叫了两声,又放下盘子走向池子。就这么折磨了几个来回,刘华就对龚永涛说:你也别争了,就让你的同学上龙门礁吧,他能在海上抗十级风,而你只能抗八级。

龚永涛无话可说了,因为就在他第二次走向盥洗池时,赵海阳已经将那盘子饭菜划拉下肚子,居然还没有吐。

刘华更改了决定,便对赵海阳说:上龙门礁,得要有思想准备,那里紧挨国际航道,海情特殊,飓风总是来无影去无踪,我头回上龙门礁,就遇上了,青天白日的,我正带着人巡礁,突然鬼台风就来了,一下就把我卷上了天,其余两个士官,也都被卷进了海里。当我从天上掉下来,摔到海里,游了半天才游回了高脚屋。再说那里距离W国抢占的H岛又很近,从H岛到龙门礁,冲锋舟半个小时就到了,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赵海阳说:我早就晓得了,在大学里,我特种游泳训练成绩比永涛好,再说,我已经做准爸爸了,即使光荣了,也有后了,祖坟上的香火能延续下去。永涛还没有结婚,人生的很多滋味都没有品尝。赵海阳刚说到这里,龚永涛就说道:刘部队长你偏心,我是单身,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刘华说:你还无牵挂?每次运输船来南沙,就你情书多,都快用麻袋装了!

从内陆Z市,到南沙郑和群礁,运输船风平浪静要走四天四夜,可是这次却遇上了大风,船顶着风浪,就多走了十多个小时。第六天下午,运输船在1号礁盘外抛了锚,放下运输小艇,刘华就带着指挥所官兵下了小艇,准备登礁。离开大船前,龚永涛走到赵海阳面前,用拳头在他胸膛捶了两下,道:海阳,我先下了,到了龙门礁,你可得多拍几张赤瓜参,下回运输船来补给,我要寄给我的女朋友。赵海阳也还以三拳,道:好一个情种!两人捶完后,又紧紧拥抱。两人虽同在南沙,可龙门礁距离1号礁有数十海里,船得跑三个多小时,再说两人这次分手,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见上面,因此两扇胸膛碰出响来时,都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慨。其实这种感觉,离码头时就有了,人到了南沙,朝茫茫大洋上一搁,就像一粒沙子,运输船是个大簸箕,小艇是个小簸箕,人从大簸箕倒腾到小簸箕,小簸箕靠上礁盘,轻轻一抛,就像沙子样抛上礁盘了,无边无际的大海,满世界的涛声,你就守吧!不把你守得天老地荒,也得把你晒成石斑鱼。

龚永涛顺着舷梯下了大船,小艇就被海浪掀得上下蹿跳,龚永涛站在艇首,朝站在大船船头的赵海阳挥着手,大声喊道:别忘了给我多拍几张赤瓜参!赵海阳也大声回道:我还要给你多抓几个赤瓜参,晒成干,让你带回老家,吃了壮阳,好去跟你的杜鹃鸟约会!

赵海阳把分贝提高到不能再高,可还抵不过海浪喧嚣,不过船上船下的官兵,也都听到了,脸上都不约而同地露出笑容,使刚才还“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气氛有所稀释。龚永涛听了,心里也是温温的甜丝丝的,同学毕竟是同学,四年时间,一个锅里摸勺子,一条绳子上晒床单,甚至一块在太阳下看床单上画的男人“地图”,看“地图”上江河流淌,山峦起伏。分手之际,不但想着我的爱好,连我回家怎么讨好恋人也没忘。想到这里,龚永涛便举起手,朝船头的赵海阳挥了挥:海阳,那你就多抓几条赤瓜参,让我带回老家去拍老丈人的马屁!

婚还没有结,就想拍老丈人的马屁?美得你!赵海阳道:老同学放心,赤瓜参,我还是会抓的,而且个个都会比地瓜大!你就等着带回老家喝着海参汤壮阳吧!赵海阳再次提到壮阳,是有言外之意的,在南沙守礁时间一长,官兵的前列腺都会出现一些问题,性功能也会明显下降,回到大陆,没有一两个月,是恢复不过来的,他深有体会。这个时候提醒一下,是要让他注意锻炼,更要防止紫外线直射。紫外线和长期吃罐头食品,都会直接导致前列腺和性功能出问题,加上高温高盐的热海风,都是男人的无形杀手。

龚永涛跟着刘华登上1号礁盘,完成了随船物资的往返航渡装卸、几十号换防官兵的交接班,已经是黄昏时分。运输船随即起锚,前往龙门礁。

半夜时分,运输船到达龙门礁附近的锚地抛了锚,接着就打开探照灯,朝固定在船舷两旁的运输小艇装载物资,岛礁跟深海虽然有一条施工部队开辟的小航道,大船却无法进入,即使是运输小艇,也必须抢潮水登礁。由于飓风时时光临,波涛会裹着死珊瑚、沙子淤塞航道。赶上退大潮,就不够满载运输艇的吃水,一旦搁浅,补给的物资、枪支弹药以及大量食品,就只能靠肩膀朝上扛。龙门礁礁盘全是珊瑚礁堆积而成,龇牙咧嘴,尖利得像刀片,官兵们跑上一趟,裤腿就会被划破,等待你的,就是皮肉之苦,还有那些埋伏在珊瑚礁里的海刺猬、海蛇,冷不丁也会跑出来袭击。海刺猬的刺,又长又尖,只要踩上它,即使穿着军用胶鞋,也能将脚掌扎个对穿;海蛇就更不用说了,咬上一口,数分钟内就会送你去见伟大领袖毛主席。说白了,抢潮水就是抢性命、抢体能。如果是用肩膀扛,即使不遭海刺猬和海蛇的袭击,几十吨物资就把体能消耗殆尽,遇到特殊海空情,连枪都举不起来了,还怎么守住礁盘?

海上风力稍有减弱,涌浪仍然很威猛,装好第一批物资,准备登礁的官兵就一人拿起一件救生背心,朝身上套着。套上救生背心,即使被风浪卷下海,也会重新爬上艇,这就叫有备无患。船上背心有限,每人一件,阿铁也拿了一件,却没有朝身上套,而是给牵在右手的艾娜套上。随后就将它抱在怀里,爬上运输小艇,坐到艇艏。官兵背上都背着陆战包,阿铁也背着,固定陆战包的背包带上还插着萨克斯管。刚刚坐稳,就不住地用手拍着艾娜的脑袋,嘴里喃喃自语道:艾娜,别害怕,你能翻过大山,就一定能翻过像山一样的大浪!大风大浪也不可怕,人类社会就是从大风大浪锻炼成长起来的!阿铁正说着,起重机就将艇艏艇尾系着吊索的小艇吊起,挂向船舷外的大海。

艇体刚刚触到海面,一个大浪涌来,小艇突然像惊缰的烈马,高高跃起。艾娜头一回经历这场面,哐地吼了一声,接着又汪汪叫了两句,嘴里喷出的气浪一下就盖过骇浪的咆哮。

艾娜,叫得好!再来两声,给我们壮壮胆!阿铁紧紧搂着艾娜,喝道。

没等艾娜出声,又一个巨浪涌来,运输小艇蓦地朝空中一跃,像只甩向夜空的簸箕,官兵都用手抓着两舷扶手,可是阿铁的双手却一直搂着艾娜,这下就成了簸箕里的一粒谷物,一下被甩了出去,落入艇尾海里。一个巨浪盖过来,艾娜就卷入黑糊糊的浪谷,阿铁同时也被裹进,双手搂着艾娜。过了好一阵,才从浪涛里浮起。操艇的水兵连忙朝海里抛出一根缆绳,让阿铁捆到腰上,赵海阳和艇上官兵一阵拉拽,这才将人犬拉上艇。艾娜呛了几口水,蹲在阿铁怀里就像青蛙打鸣似的干呕着,间或发出痛苦的哀鸣。阿铁边拍打艾娜的腮帮,帮它控着呛入肚子的海水,边安慰道:艾娜,我的好战友,这没什么,大风大浪也不可怕,我们来守南沙,就得经受大风大浪的考验,坚强些啊艾娜!艾娜起先还是不住地哀鸣,它毕竟是头一回经历这样的巨浪,恐惧是必然的,恐惧是高级动物的自卫意识,再说又呛了又苦又涩又腥又咸的海水,鼻腔都呛麻了,呻吟完全是下意识的。阿铁一阵抚摩和安慰,哀鸣的嘴里突然吐出两个闪亮的字眼:哐——哐——听到这两个字,你就会觉着艾娜的喉咙里安着一面铜锣,发出的声音完全是金属的共鸣音。听到这两声呐喊,官兵都觉着浑身热血朝上涌。

运输小艇像一柄利剑,劈开浪峰波谷,朝着夜幕下的礁盘冲去。

四、国事 家事

赵海阳登礁之前,已被指挥所正式任命为龙门礁礁长( 这是全军编制序列里唯一的一个特殊的职务称谓,全军几百万军队,但礁长编制还不足两位数 )。礁长就是要负责整个礁盘,乃至你守卫的那片几十平方公里甚至数百海里的海洋国土。祖国人民把南沙都交给你了,这个职责可是非同小可。你守在这里,既不是代表你自己,也不是代表一个礁盘,你是代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使主权。你的一举一动,都关乎着国土安危,民族尊严。赵海阳率领官兵登礁之后,跟换防下礁官兵办完交接班手续,就开始整理随人运上礁的数十吨物资,储存好成堆的罐头食品,将枪支弹药摆放到高脚屋的最高处,将淡水桶放到高脚屋的底层。枪支弹药不能受半点潮,受了潮关键时刻就会出现哑枪哑弹;淡水桶也得固定好,万一被潮水卷跑,全礁人就得挨渴。在南沙,人一旦离开水,就会被太阳烤干。

赵海阳归整好物资,就开始归整人头,归整官兵的思想和意志。在海上晃了五个昼夜,人上了礁就会晕礁,觉着天地都在摇晃,站着撒尿两条腿都立不稳,思想和意志有点混乱是正常的。赵海阳将全礁十一名官兵( 包括他自己在内 )和艾娜召集起来,面对北方,开始列队。此时东方已经发蓝,天快亮了。潮水将礁盘退成足球场大小了,还在继续退,礁盘在缓慢扩大露出海面的面积。

十一名官兵站成一列横队,也站成一堵海洋迷彩的墙垛,就举起右拳,面朝北方宣誓。北方,那是祖国的大陆,是基地、舰队、海军机关所在地,也是十三亿人民的福地。面朝北方,他们就感到心定气足,面前有一个强大的祖国,我们怕什么?!我们面对十三亿,就不会感到孤独。

赵海阳将拳头在头顶上方举成壮烈状,便带着官兵宣誓,他喊一句,大家跟着喊一声:

我向祖国宣誓——

永远忠于祖国忠于党!

永不叛国不叛党!

人在礁在国旗在!

……

誓言宣诵完毕,官兵便逐一喊出自己的姓名、职务——龙门礁礁长赵海阳、指导员周大成、军医冷兵、一级士官牛二根、下士吴阿铁、列兵孙屹……十一名官兵,算是面对祖国,签字画押,也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了南沙。艾娜也参加了庄严的宣誓,是被阿铁牵在手里,站在队伍的最后。最后轮到喊姓名,也就是面对北方跟祖国签字画押时,也哐——哐——叫了两声,惊得礁上歇着的一只海鸟刷地射入云天。

艾娜刚喊完,报务员孙屹就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电报,朝赵海阳跑来。孙屹没有参加宣誓,上礁之后,就戴上耳机上电台值班了,通信必须二十四小时畅通,刚才喊姓名职务时,是下士阿铁替他宣誓的。

孙屹将电报递过去,赵海阳的右拳还举在天空,他的手碰着电报纸,竟发出哗啦一声响,报文只有简短两行字:

石斑鱼:你的爱人病重住院,需立即手术治疗,我拟向舰队申请军舰,将你接回大陆照料爱人。如何?速回!1号

南沙礁长,平时都是用代号,为了保密,1号是部队长的代号,石斑鱼是他自己。赵海阳看完电报,就呆在那里。九花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在这个时候生。自己刚上礁,宣了誓,这个时候就考虑返回,是不是有点不合时宜?再说运输船已经起锚去了别的礁盘,要将换防官兵和上礁物资全部送完,起码也得十天时间。即使重新申请军舰来接送,1400公里的航程,来回也得十多天,等赶到医院,说不定病情已经处理结束,再说自己即使回去,也解决不了问题。赵海阳想到这里,猛然抬起盯着电报的目光,发现全礁官兵都立在原地看着自己,便大声对孙屹说:给1号发报,就说石斑鱼不考虑返程,一切由医生处理!

孙屹是——地答了一声,转身就进了高脚屋。屋里有一台发报机,是由柴油发电机供电启动的,因1号礁盘距离不太远,信号还可以。报务兵走后,其余官兵还待在原地,海洋迷彩城垛在海风里站得一动不动。赵海阳拿眼扫了一下官兵,喝问道:你们都站着干吗?问完后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没有下达解散的命令,便狠狠冲着面前的洋面吼道:解散!

官兵们散了,上岗的上岗,做饭的做饭,撒尿的撒尿,拉屎的拉屎,高脚屋一天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高脚屋里没有厕所,拉屎拉尿都是对着海里呲,好在礁上全是一个性别,百无禁忌,就是光着屁股乱窜也没有人说你发神经,可是官兵却没有一个敢光屁股。记得头回上礁,阿铁正午在礁边拉屎,刚拉出头一截,屁股就如针刺般,火辣辣地疼。屎拉了一半,就提起裤子朝屋里跑,扭头一看,两扇屁股上的皮全晒爆了。龙门礁离赤道只有九个纬度,正午的阳光落到身上,紫外线毒得如同万针穿肉,会钻入毛孔里,噼叭爆炸,将你炸个皮开肉绽。阿铁交了学费,从那之后,礁上官兵没有一个敢在中午拉屎,就是撒尿,也得找个背阴处,以免小弟弟被晒爆了皮。

队伍解散后,阿铁就蹲到礁盘边的下风处,解开裤子办自己的事。在海上晃了五天五夜,吃的尽是罐头食品,加上晕船,生物钟也颠倒,阿铁一直没有拉过屎。上了礁盘,骤然升高的气温一下就烤干了体内水分,在海边蹲了老半天,还是没有拉成功,便冲着大海猛然吼了一声:我×你妈!也不知是骂自己,还是骂喜怒无常的大海。阿铁被屎憋了五天,都快疯了,骂了一声,就觉着心里痛快点。

阿铁一声喊,将全礁官兵都骂蒙了。军医冷兵连忙背着一个药箱走过来,喝道:把嘴张开!阿铁很顺从地张了。阿铁被自己憋得就像屁眼里塞了黄豆粒的耗子,别说是张嘴,只要能让他排泄,就是光着屁股拿大顶也愿意。冷兵从药箱里拿出几粒药片,朝他嘴里一塞,喝道:快给我咽!

阿铁吞进药丸,却怎么也咽不下去,急得喉结上下滑动,道:军医,我咽不下!冷兵解下肩上挎着的铝水壶,拧开盖子,递到他面前。阿铁接在手中,连喝了几口,终于将药丸咽下了。冷兵说:你先别拉了,先提起裤子,在原地蹦跳三百下,就像公园里的孩子玩蹦极似的跳!阿铁提着裤子缓缓立起,将信将疑道:跳就能把屎跳出来?冷医生,你可不能把我当猴耍,我都快被这泡屎憋疯了!冷兵道:你就跳吧,跳,药就下得快,肠子也蠕动得快,再加上地球的吸引力,几股劲道一起发力,屎就能下来。

于是阿铁就拎起裤子,在原地蹦起了极。蹦一下,嘴里就骂一句:我×你妈!冷兵笑道:阿铁,看你痛心疾首的,骂谁啊?阿铁一下将自己蹦到天空,道:我骂我肚子里的屎,太顽固了!冷兵道:那你就使劲地骂吧,蹦一下就骂一句。

骂也能起作用吗?阿铁又问道。

当然,骂能增加肺腔运动,肺腔带动腹腔,这就叫综合治理!冷兵这么一说,阿铁就蹦一下,骂一句:我×你妈,狗日的屎,还不快快给我下来!

阿铁蹦了两百下,突然解下裤子,蹲到了海边。

只听得屁股后面哗啦一声响,憋了五天的屎终于夺门而出,阿铁痛快地喊起来:我×你妈,真舒服哎——

早饭过后,赵海阳排了值班表,派出观察哨、柴油机、报务值勤,就让大家先休息。在海上航渡,又赶上风浪,官兵体能消耗很大,加上晕船呕吐,都把胆汁吐出来了,五脏六腑也差点变成公粮交给大海,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恢复体能。礁上除了值班的各就各位,观察哨牵上艾娜在瞭望台放哨,其余都在高脚屋里躺着静养。觉是睡不成的,太阳一出来,屋里温度就迅速攀升,温度表已经指到五十度。这个温度,人体就成了水的循环器皿,一壶水喝到肚子里,便进入血管,迅速送往身体各处,由毛孔排出,这个过程,仅需数分钟时间,不过人躺着,过程就会放慢。

屋里没有床,铺位就是在地板上铺条席子,人挨着人,四仰八叉朝上一躺。这人要是累了、乏了,什么样的睡姿都有。阿铁干脆光了屁股,说这样凉快。七八条汉子,横陈那里,屋里就显得有些逼仄,不多会儿地板上就全是汗水。赵海阳没有睡,是为了给大家多腾点空间,再说也睡不着。人上了礁,面对无边无际的大洋,心里总是觉着沉甸甸的,还时不时地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礁盘上,还有海空间发生的任何一件事,都得由礁长负责,由其担待。看着大家倒在地板上,赵海阳就掏出装在陆战包里的上海产“海鸥”牌照相机,朝礁盘边缘走去。

潮水继续在退,露出海面的珊瑚礁,有点像溶洞里的钟乳石,千姿百态,你想象着它是什么,它就像是什么。他朝浅水处走了几步,忽然发现前方珊瑚礁丛里有个黑糊糊的物体在蠕动,走近一看,原来是只大海龟,正仰面躺在那里,身子夹在两块礁丛缝隙间。别看海龟在大洋凫游起来,就像在天空自由翱翔的大鸟,四片脚蹼就是强劲的翅膀,任何巨浪都不在话下,可是一旦在陆地搁了浅,行动就不灵活。如果身子倒翻过来,脚蹼就使不上劲,在这高温的礁丛里烤上半天,体内水分就会烤干,如果遇上剧毒海蛇的攻击,还会有生命危险。赵海阳将海龟拖出礁丛,掀正身子,抱到浅水处的沙滩,轻轻放下。大海龟身子挨着水,就像饿极了的婴儿嗅到了奶香,兴奋得用四片脚蹼直拍海水,溅起雪花般的浪沫。赵海阳赶紧打开相机镜头盖,抓拍了几张。海龟冲着镜头,点头晃脑,像是感恩,又像是摆着姿势跟他配合。他兴奋极了,一下接一下按着快门,按着按着,就按不动了。举起相机一看,才发现是胶片用完了。他想回高脚屋取胶卷,又担心等会潮水来了,海龟会溜走,便走到跟前,从迷彩服口袋里拿出一块吃剩的压缩饼干,送到海龟嘴边。海龟已经在礁丛里卡了小半天,显然是饿了,便张开嘴,一口叼住压缩饼干。

赵海阳蹲下身子,小声道:大海龟,吃呀,尝尝我们海军的压缩饼干,如果喜欢,待会我回屋再给你拿几块!正说着,就听到身后一声喝:摄影大师,想用小恩小惠笼络海洋稀有动物?回头一看,阿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身后,身上脱得一丝不挂。

阿铁,你小子放肆!赵海阳指着他的裆下喝道。

放什么肆?这里全是和尚,身上就这么几个零部件,谁还不清楚?!又不是军事机密,也不是绝密文件,晾晾才爽呢,这就叫回归大自然。阿铁双手抱胸,还晃着一条腿。这么一晃,身上的那些零部件就张张扬扬。

你要再不把短裤穿起来,我就处分你!赵海阳道:我们在这里,是代表国家和军队守礁,你光着屁股像什么腔调?阿铁显然不服气,手朝远处的海面指了指,说:我听说那个H岛上,当兵的都整天光着屁股在上面转来转去呢!还有劳军女郎呢!阿铁说的H岛,是一年前被周边某国抢占的,离龙门礁只有六海里。平时军舰补给经过那里,肉眼就能看到岛上的军人。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赵海阳一副不容置辩的口气:基地都有命令,南沙守礁部队,必须军容严整,我们代表的是国家,是军队!你以为你只代表你自己吗?你算老几?!这么一说,阿铁反而昂起脑袋,手指不远处的天空,道:我光屁股,是有道理的,我建议你也马上脱光了!全礁的人全脱光!否则,大家都会后悔的!

赵海阳被阿铁说得云里雾里,便顺着阿铁手指的方向,朝远处天空瞄了一眼,随即就疯了似的跑回高脚屋,冲着屋里喝道:

都给我起床!都给我脱光了!紧急集合——紧急集合——

听说紧急集合,官兵们都从地板上一跃而起,动作迅速得如鱼跃龙门。脱光只是瞬间的事,本来躺下时,身上也只穿了条八一大裤衩,有几个还光着屁股,屋里的气温已经攀升到五十五度。大家光着屁股下了高脚屋,刚站好队,远处的一块积雨云已经到了头顶,哗哗的太阳雨说下就下了。突然想起都一周没有冲凉了,军医冷兵跑进屋里,拿出一块香皂按到腹部,站到礁盘上像擀饺子皮样上下揉搓起来,刚将周身上下搓得白沫飞扬,雨就过去了,气得站在那里直跺脚。冷兵是头一回上礁,不掌握南沙的脾气。南沙是个喜怒无常的女人,有时很温柔,有时又很残暴,而且就喜欢逗男人玩,不把你逗疯逗傻,是不善罢甘休的。就拿刚才的太阳雨来说,如果不是阿铁眼尖,根本就发现不了。透明的一块积雨云,从远处飘来,轻盈得就像女人甩出的一块大手帕,不知不觉就到了头顶,连一点征兆都没有。不过老南沙都有经验,太阳雨过来之前,阳光都会变得温柔,紫外线也软弱了,这时你做好准备,就能痛痛快快冲个凉,享受一把。那真是天浴,纯天然的,雨水滑润纯净,还带着阳光的香味呢!阳光是什么气味?那是一种温情热烈的男人阳刚之气。

太阳雨一过,大家都沉浸在享受里不能自拔,只有冷兵脸上写满痛苦。阿铁指着礁盘边缘,说:冷医生,你就下海汰一汰吧。冷兵走进海水里,扎了一个猛子,就走上礁盘,没等站稳脚跟,就听见头顶轰轰响,震得礁盘都颤动。抬头一看,一架不明国籍的军用飞机已经飞到头顶,连机舱里的飞行员都看得清清楚楚。飞机在礁盘上空盘旋着,飞行员还伸出大拇指,朝下面的官兵晃了晃,也闹不清是夸奖中国军人的体魄好,还是炫耀自己飞行技术过硬。

赵海阳一声令下:一级战斗部署——

大家光着屁股,拔腿朝高脚屋奔跑,在跑的过程中,都不约而同地用手捂着小腹下方的小弟弟,很害羞的样子。进入屋里,纷纷拿起轻重武器,举向天空。

飞机在礁盘上空兜了两圈,再次临近高脚屋,飞行员又竖起大拇指,朝下边晃了晃。

飞机一走,赵海阳就对报务员孙屹说:快给指挥所报告,就说有不明国籍的飞机飞临龙门礁上空。赵海阳边说,边朝着天空看了两眼,喝道:报文最后再强调一下,尽快给龙门礁装备对空对海雷达!

还用你强调?舰队早将雷达准备好了,问题是现在的高脚屋,别说是雷达,就连人也装不下!指导员周大成说:我们这哪是守国土,是在瓜棚里看瓜!这礁守得,让人憋气!外国佬都快到我们头顶撒尿了!说到这里,又自感言有所失,语气也由激烈趋向缓和:请大家原谅,我刚才情绪有点失控,是属初期“守礁综合症 ①,说漏嘴了,私下里发发牢骚,屋里说话,屋里了!赵海阳也赶紧补充:指导员刚才这话,不许向上汇报!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太阳终于西沉,礁上正在开晚饭。因高脚屋空间小,平时吃饭,也就是用电饭煲煮一锅饭,开几盒罐头( 电饭煲也是靠柴油机发电 )。一屋子的人围在罐头盒前,眼睛盯着里面的肉( 一天三顿罐头,头都吃大了 ),不住用筷子夹到碗里,压着米饭朝嘴里扒,扒成吃得很香的样子。报务员孙屹突然将一份刚刚收到的报文呈到赵海阳面前。赵海阳将筷子咬在嘴上,右手接过电报,扫了一眼,顿时就愣在那里。不过愣了片刻,随即就将报文塞进口袋,抄起筷子继续战斗。

守礁官兵都把吃饭当作是一场战斗,打得赢要打,打不赢也要打!换句话说,吃得下要吃,吃不下也得吃。比如说一天三顿的罐头,尽管看到了就想吐,可还得吃!赵海阳看了电报,本来已经没有一点食欲,可还是坚决地朝嘴里扒着。

一旁的周大成看出苗头,便问道:礁长,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事。赵海阳说:海空情正常!

还海空情正常?我看有点不正常!如果正常,1号就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报。周大成说着,就喝问孙屹: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屹说:指挥所来电,说礁长爱人患了……

患了什么?周大成又喝问:快说!

孙屹正要朝下说,又被赵海阳喝住:先别说,大家先吃饭,吃了饭再说。

不行,既然是指挥所来报,我有权利看。周大成说着,就将手伸向赵海阳的口袋。两人正在纠缠,孙屹脱口道:指挥所来电,电文上说:经医院检查确诊,礁长爱人、我们的九花嫂子患了肝癌,1号首长问他是不是要申请派军舰接他回Z市。

话音一落,所有人的嘴都僵持在刚才的咀嚼中,手上捧着的碗也都凝固在面前。屋里静下后,窗外的海浪声就一阵接一阵,围着官兵打旋,气氛有点骇人。沉默了片刻,赵海阳说:大家都吃饭吧,吃了饭再说。

我们吃得下吗?阿铁道:礁长,你得赶快考虑一下,拿个主意!

我敢考虑吗?舰队派条船接我一趟,来回要五十吨柴油!再说,我回去也解决不了问题。吃饭吧,吃饭吧!赵海阳用请求的口气说。

我吃不下,也不想吃!阿铁干脆放下手中碗筷,转过脸问身旁的冷兵:冷医生,这肝得了病,能不能拿掉?

你说能不能拿?冷兵扫来一道目光。

我又不是医生,我哪知道?阿铁道:我这不是在问你么。

你说,你的心脏出了问题,能不能拿掉?冷兵道。

军医这么一比喻,阿铁就晓得了肝脏的重要性,端着碗一下愣在那里,嘴里长叹一声:九花嫂子,你可得多保重!

这一声,将大家的心说得更沉了,一个个捧着碗,谁都不愿再动筷子。一看这场面,赵海阳就冲着孙屹说:就你嘴快!接着又喝道:都给我吃饭,这是命令!

用过晚餐,太阳就沉入海面,西方的天空,意外地出现了两道彩虹,这是南沙奇景之一。看到五彩双虹,阿铁就说,看来九花嫂子的肝病会好,这是天意。阿铁说这话,有自己的依据,刚才丢下饭碗,他就用扑克牌给嫂子算命,连算了三把,都开了,算完命走出高脚屋,天空就出现双虹。人算不如天算,来南沙捕鱼的海南渔民都说,南沙出现双虹,海神娘娘就会显灵,双虹是娘娘身上的佛光。阿铁虽然不信佛,但觉着双虹是好兆头,说不定嫂子会有奇迹出现。

(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李荣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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