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二)

发布时间:2012-09-06 16:27    来源:海军政治部宣传部    作者:徐锁荣

核心提示:武装蛙人接近了主权碑,此时潮水已经淹至胸膛,对峙双方像两堵墙在风浪中晃动。海浪涌来,两墙相撞,最先碰到的,便是钢铁的枪体... ...

第二章

一、武装蛙人

天空出现双虹时,赵海阳就口拟了一份电报,让孙屹发往1号礁指挥所,以龙门礁党支部的名义。报文内容如下:

1号:石斑鱼经过周密考虑,决定暂不回Z市,家属的病情,一切听从院方处置。如果确定要二( 母子 )选一,我意选择前者,保全大人,即使这个孩子保不住,以后还会有机会再生。一切请1号放心,人在礁在国旗在!

龙门礁有五名党员,因南沙情况特殊,指挥所党委特批了这个基层支部。五人五票,不管是赞成还是反对,都要形成决议。别看礁盘在茫茫大洋里,就像是一粒沙子,却举足轻重,轻得一个士兵感冒发高烧,也会令舰队首长基地首长牵肠挂肚;重得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件小事就可能惊动海军、军委甚至外交部。司令员平时嘴上总是挂着那句话:南沙无小事,责任大如天。所以礁上大事小事,都得经过支部讨论表决,发挥大家的智慧。发报前,赵海阳请求周大成召集支委碰了个头,谈了自己的想法。支委一听说来回要五十吨柴油,当然最主要的是,礁上离不开,南沙各礁都是丁是丁卯是卯,一个萝卜一个坑,一个楔子一个接口,缺了哪一颗,都会影响国土安全,一个人关乎一礁的安危,一个礁的安危又关乎到国土的安危,这个责任谁也马虎不得。礁长一走,就等于临阵换帅,用兵一大忌,再说指导员又刚从海军政治学院毕业,没有守礁经验。赵海阳走不得,万万走不得。

可是真要表决时,五名支委,只有赵海阳的手高高地举起,其余四只手,都沉重得像压着一个铅球。赵海阳一看大家都迟迟疑疑的,便说:既然大家的手都举不起来,那就不表决了,我是支部书记,特殊情况下,我有权决定!说着,就让报务员去发电报。

电报发出之后,1号礁指挥所很快就将报文转发大陆Z市海军基地。司令员看了参谋呈送的报文,随即坐车赶往医院。

九花吃过晚饭就躺下了。其实,除了吃饭,她就躺在床上,眼睛一直看着窗外的那棵椰子树。自从住进医院,椰子树就成了她的伴侣,成了她的朋友,成了她生活中的一种依靠。她经常跟它谈心,它也跟她说着话,用那几片妩媚的叶子。头五天,它一直扭着身子,将叶子甩向天空,用形体语言告诉她:海上刮大风啦,你男人坐的船在浪里晃呢,晃得官兵连苦胆汁都吐出来了!后来的这一周,它就慢慢消停了,只是将婆娑的身影贴向窗口,轻轻摇曳着,有的时候,叶尖都搭到窗台上了,像是要伸进病房来抚摸她。可是这天晚上,它又焦躁起来了,一次次将叶茎甩向天空,又告诉她:海上又起风了。这个季节,陆地的风都是从南海吹来的西南季风,风里带着强烈的海腥味,那种味道,有点跟男人的精液相似。

看着椰树叶九花就惦记自己的男人。就在这时,门轻轻推开了,那个年轻漂亮的女护士走到床前,细声柔气地说:九花嫂子,司令员来看你了。

九花连忙坐起,没等将身子靠到床头,就被护士按下了。护士是遵照司令员的指示做的,司令员已经站在床前,伸出右手做了一个躺下的手势:丫头,你躺着。

九花躺下后,司令员就在床前一张椅子上坐下,用慈祥的目光看着她。这几天,司令员看上去像老了许多。

丫头,你好些了吗?司令员问。

首长,我好多了。九花这样说,其实是安慰司令员的,其实她心里清楚,上腹部的疼痛,是靠药物缓解的。

丫头,海阳来电报了,他很惦记你,让你安心养病。司令员说到这里,嘴就闭上了,眼角鱼尾纹不住抽动。九花看得出,首长还有话要跟她说,却不大好开口。看出后九花就想,首长有话,出口就是指示,就是命令,还有啥不好开口的呢,首长是金口啊,只管开口就是了。想到这里,九花就说:首长,你有话就跟我说好了。

丫头,那我就实话告诉你吧。礁上战备任务紧,海阳暂时回不来了,对不起啊!司令说到这里,满脸都是愧疚,好像做了一件对不起九花的错事。

首长,打从船离了码头,我就没指望他。原来我是想,等我把孩子生下来了,满地跑了,他能回家,我就烧高香了。九花说着,就垂下眼皮寻思,首长这么大的官,还说对不起,真是折煞我了,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于是便说:首长,那天我真不该去码头送船!

怎么啦?司令员看着九花,问道。

之前,礁嫂们就关照我,说男人去守南沙,女人最好不送,到了码头见了场面,就忍不住要哭,女人一哭,就不吉利。可是我没听,去了,还哭了,淌了不少眼泪,后来又晕在码头上,闹出一大堆不吉利的事,给部队添了麻烦。九花说着,就伸出手悄悄抹泪。

看你说哪里去了!我们共产党人是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一套。再说,男人出征,家属去送行,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司令员说:以后可不能这么想,否则我就要批评你了。

九花点了点头:是,不想了,首长。

好样的!司令员表扬了九花一句,随即又说:丫头,我们都是唯物主义者,你的病也是客观存在的,医生也跟你说了,你必须有个选择。海阳的意思,是保大人。你看你是保大人?还是……

不等司令员说完,九花就打断了,道:首长,我要先保孩子!孩子是海阳的,也是我的,但归根结底是海阳的!我听人说,男人在南沙待久了,女人都不容易怀上,我好不容易怀上了!

可是保了大人,你以后还能怀啊。司令员说。

首长,这可是说不准的事。九花的口气斩钉截铁:我要保孩子!

可是,你的病也耽误不起啊!司令员说着,脸上的皱纹骤然加深。

我只要孩子,有了孩子,什么都会有的。九花说:面包也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她结婚之前,还没有吃过面包,甚至不晓得世界上还有面包这道美味食品。面包是她到了临时家属招待所才吃到的。那顿午餐,她一口气吃了三个面包,别的啥都没吃。后来,海阳跟她唠家常,唠将来,就常用“面包会有的”这句话来安慰她。

那你再考虑考虑吧。司令员说着,就站了起来,背过身子,将右手伸向眼角,随后就缓缓朝病房大门走去。临出门时,又回过脸,久久看着她,道:丫头,你多保重!

首长您也保重!九花用眼睛送走了司令员,就将目光转向窗外。夜幕中的椰子树,只剩下一个黑影,树叶哗啦哗啦响个不停。九花闭上眼睛,就一直用耳朵捉着窗外的声音。

哗啦哗啦响个不停的,还有南沙的海浪。

赵海阳让孙屹发走那份电报,就觉着左眼皮一直在跳。自从接到1号首长发来的电报,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久久捏着,那一刹,他真想找个地方痛痛快快哭一场。可礁盘就这么大点地方,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官兵眼里,此时掉泪,就会影响全礁官兵的情绪。不能哭,面对大海吼几声总可以吧,可思前想后,觉着也不妥。在这方弹丸之地,我是一礁之长,这个时候,别说是吼一声,就是一声长叹、一个眼神,都会被官兵听在耳中,看在眼里。你吼什么,你叹什么息?是想老婆了?还是情绪焦躁?刚刚上礁,大家情绪都有些躁动,需要稳定军心。三军可以夺帅,但不可夺气。

守住士气,才能稳稳地守住礁盘。

礁盘是什么,那是神圣的海洋国土!我看的不是自家的瓜地,而是祖国的神圣国土,是十三亿中国人的蓝色牧场。

十点过后,赵海阳安排大家就寝,随后就命令牛二根熄了柴油机。高脚屋就一台柴油发电机,是那个年代在内陆满地奔跑无所不往的手扶式拖拉机的机头柴油机。油机大轮一旦旋转起来,噪声大得能让人发疯,不关机你就别想跟觉沾边。除了站岗的,十个男人五人一排,头挨头脚靠脚在地板上躺下。两排人睡成了轴对称形,五双脚相互对着,五颗脑袋一排朝南,一排朝北。安排铺位时,大家都喜欢朝北,说脑袋朝北,就靠祖国大陆近些,身处茫茫大海,哪怕是朝北望上一眼,心里也会感到亲切,感到踏实,可见心灵的孤独和无援。可是如果都朝北又排不下,只好轮流着朝北睡。

大家躺下后,赵海阳就悄悄出了高脚屋。太阳暴晒了一天,高脚屋屋顶牛毛毡都热得烫手。太阳西沉后,海风吹在身上,还是热的,风里含着高度的盐分和水汽。夜里睡觉如果光着膀子,早晨起来关节就会发沉,无孔不入的风,会把盐和湿气吹入毛孔,在骨头里生根发芽。天长日久,骨缝里就能听见哗啦哗啦的水声。就寝前,赵海阳下了一道命令:每人必须穿上上衣长裤。下完命令就逐一检查,直到看着大家都着装整齐,才离开屋子。

赵海阳坐到礁盘边缘,仰着头,一颗一颗数着天上的星星。此时,只有数星星才能排遣内心的烦躁和孤独,当然还有压力。这种压力来自十三亿双眼睛。这里稍有闪失,就会对不起国家,对不起十三亿中国人。赤瓜礁海战发生后,全世界的目光都关注着这片海域。国人就不用说了。上礁之前,司令员收到一位老华侨从美国寄来的信,信上说:中国海军如果守不住南沙,我这把老骨头就去守。南沙丢了,我们无颜面对祖先,就连郑和也会在九泉下哭泣!后来,司令员就将信转给了刘华部队长。出征前的誓师大会上,部队长宣读了这封信。赵海阳听着,就觉得心上压了一块石头。

赵海阳数到第九十九颗星星时,嘴边突然飞来男人最喜欢的东西:一支点燃的香烟,栽入他干裂的嘴唇。回头一看,周大成已经坐到他身旁,后面还站着冷兵。

你们都回去给我睡觉,我不需要你们来做思想工作!赵海阳狠吸一口,嘴上的烟就缩掉了半截:都回屋去,这个时候,我需要你们养精蓄锐!

陪你坐会儿还不行吗?冷兵明明是站着,却这么说。

这里不是海滨公园,这里是前线。赵海阳喝道:都给我回屋。

话音未落,武装更阿铁就喊着跑过来:报告礁长,深海航道方向发现可疑目标!阿铁头戴钢盔,肩背冲锋枪。赵海阳随即站起,接过阿铁递来的望远镜。海面上黑糊糊,浪涛相互拥挤推搡,撞出一团团浪花。间或有簇簇银色火花,在浪花间忽闪。那是海洋鱼群发出的鳞光,来南沙捕捞作业的海南渔民都将此称为海火。

一个黑影在海火间忽隐忽现。

黑影越来越近。是条船。

赵海阳眼睛紧盯船头的桅杆,如果是海南渔民,船头会悬挂国旗。由于能见度太差,看不清旗帜上的符号,尽管船头挂着一块布样的旗帜。

海空情就是这样复杂,瞬息万变。夜间作业的渔船尽管挂着旗,却看不清旗帜上的国家标志,待你看清了,船已经到了跟前。龙门礁紧挨深海航道,是通往印度洋的必经之路,最多时一天会有几十条船只过往,如果是正常航行的商船,会挂出国际通用的信号旗,向礁上的中国守军致意,表示友好。黑影不像是正常航行的商船,也不像锚泊,更不像捕捞作业。

启动柴油机发电!立即向1号发报!全体集合!

赵海阳下达了命令。柴油机轰地一声响了,屋里躺着的官兵都从地板上跃起,系上武装带,戴好头盔,抱着冲锋枪站上礁盘。

黑影很快就在海面消失。

原来虚惊一场,也闹不清是哪国的渔船。说不定是海南或者是香港的渔民呢。有人私下里说。这里的渔场太丰盛了,海底的赤瓜参捞起一船,就相当于一船的黄金。话虽然有些夸张,但南沙的纯天然海味已经让全世界的美食者垂涎。多捞一船,就够船上渔民享受一年。

那天夜里拉了三次紧急集合,结果都没有碰上真正的情况。

又是虚惊一场?

可是战斗警报不拉也不行,万一真的有情况呢,谁担得起这个责任?南沙无小事,芝麻粒大的事,如果处置不当,就会变成天大的事。国土有个闪失,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五更时分,跑了三次紧急集合的官兵,都有些疲惫了,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开始出现松弛。当躺回屋里,官兵刚倒下,屋里就响起一片鼾声。

赵海阳也睡着了。国事,家事,事事在心;风声,浪声,声声入耳。

他走进了病房,站到九花床前,轻声喊了一声:九花!喊完后就听见耳边响起一串炸雷:

汪——汪——汪——

是艾娜在叫,接着又听见阿铁喊道:报告礁长,有情况——

阿铁是从海军陆战旅过来的,在礁上属一号男高音,一声喊,将全屋里人的梦都炸碎了。阿铁又是夜猫子,在陆战旅,曾受过连续四个昼夜不睡觉的魔鬼训练。这一夜的岗,全是他一人站的。阿铁理解礁长,也体谅大家。在海上漂泊了五个昼夜,一夜三次紧急集合,再铁硬的汉子,也会有打盹儿的时候,干脆自己一岗站到天亮算了。阿铁肩背冲锋枪,胸挎望远镜,手上牵着艾娜,在高脚屋四周临时开辟的便道上来回巡逻。刚走了九圈,潮水就涨上来了,顷刻之间,足球场大小的礁盘就被淹成篮球场大。海浪呼啸着,朝他包抄过来,像一群饿狼,围着他咆哮。阿铁带着艾娜顺着梯子攀上高脚屋瞭望台,举起望远镜朝四周海面扫了一圈。

洋面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满世界的涛声,炸弹样在耳朵里炸响,震得耳膜嗡嗡响,恨不得要将脑袋炸裂,让人感觉这里就是威猛无比的大海,是无边无际的南太平洋。人在大洋面前,显得既异常渺小,又身单力薄。艾娜似乎也感受到了大洋的威猛,双目瞪着远方,身子紧贴阿铁的大腿,嘴里时不时轻轻哼上一声。别看艾娜是条母犬,在军犬队训练时,只要它吼上一声,身边那些性格猛烈的公犬也要投来敬畏的目光。一个三等功,足以令队里数百条黑背倾慕不已。可是在这风高浪急的礁盘上,艾娜的叫声也显得似乎少了血性。大洋只有一种气味,咸腥苦涩。当然,身旁有十一种男人的气味,虽然同是黄种人,却千差万别。凭着敏灵的嗅觉,艾娜即使闭上眼睛,也能准确无误地测出每位官兵所处的位置,可是却嗅不出大洋上别的气味。本来,海洋鱼是有气味的,却嗅不到,鱼类都深藏在海底。天空的海鸟也有气味,大风一刮,那些漫天飞舞的鸟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没有新鲜气味的刺激,艾娜总也兴奋不起来。艾娜在船上也交了无数次的公粮,加上又跟海浪搏斗了一阵,体力有些透支,此刻真想躺下来美美睡上一觉。可是当身子靠到那条脚蹬陆战靴的大腿,主人动脉血管嘭嘭有力的搏动声不住敲击着它的耳膜,睡意一下就消失了。

它转动灵活的耳朵,接纳着大洋的声波。

它从海浪的咆哮声里,听到一丝鱼类的鸣唱,如同故乡德意志共和国的小夜曲般美妙。艾娜当然不知道,当它的祖父祖母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之前,贝多芬和舒伯特的小夜曲就将人类陶醉,德国诞生了伟大的音乐家,也产生了令全世界瞩目的牧羊犬。牧羊犬奔跑过程中形成的曲线,跟小夜曲舒展的旋律似乎有着相同的美感,都是酣畅淋漓,一往无前。

艾娜拿脑袋轻轻敲了一下阿铁的大腿,给了主人一个提示信号。

阿铁激灵了一下,举着望远镜顺时针扫了一圈,又逆时针扫了一圈。当扫到西南方向时,海面上突然闪出一道海火,一群飞鱼正跃出水面,身上的鳞片将海水擦出道道幽光。就是这道一闪而过的亮光,让阿铁倒吸了一口寒气。距离高脚屋数百米的海面,有几个黑影在晃动,时而浮出水面,时而又潜入海底。起先他以为是嬉水的海豚,海豚在这个时候嬉水,预示着将有台风来临。可又不像,海豚在水面上活动,总是飞跃着前进的,可这几个影子总是在原地晃动,而且在缓缓接近那块浮出海面的石头。

那块石头是从大陆运来的,采自黄山。为了这块石头,舰队从选料到运输,着实费了一番周折。石头是地方人民政府赠送的,可是从内地运到Z市,又装船上了南沙礁盘,也不知过了多少道手脚,流了多少汗。最费事的,是上面的十个古隶大字,那是基地司令员亲笔书写,并请Z市的一个老石匠刻的,那十个字,可是比全礁官兵的生命还重要。甚至可以说,它就是大家的生命之所在——

中华人民共和国主权碑

黑影在这月黑风高之夜,悄悄接近我主权碑,企图不言而喻!联想到夜间的三次紧急集合,阿铁迅速拉了枪栓,冲着屋里吼了一声:有情况——随后就跳下高脚屋,牵着艾娜朝着石碑飞奔而去。

礁盘上的潮水已经涨到腰间,阿铁侧过身子,大步朝前蹚着,以减少前进阻力。艾娜紧随在身后。刚蹚出十多米,赵海阳和周大成就率领大家跟了过来,个个都是全副武装。赵海阳边蹚,边用手划着水,像是站着游自由泳。这么一划,果然速度就快多了,于是大家也都跟着划动,将胳膊挥成了飞轮样。

阿铁,打信号弹警告!赵海阳下达了命令。

阿铁举起信号枪,朝着天空打了三发带有警告意味的红色信号弹。

远处的黑影居然毫不理会,像飞跃的海豚,迅速接近主权碑。

阿铁举起冲锋枪,瞄住了领头的,正要扣动扳机,被赵海阳一下抬起枪管:阿铁,我们不能打第一枪!

老子不管那一套!都爬到我们头上拉屎撒尿了!阿铁边说,边朝下压着枪管。

一个向上抬,一个朝下压,两人就抱着枪管僵持在那里,队伍前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周大成一步蹚到阿铁面前,再次将枪管抬起:阿铁,我们要有理有节,一旦开枪,事态就复杂了,会引起国际争端!我们不是代表几个人,我们是代表海军,代表军队,代表国家!

你们当官的就怕担责任、掉乌纱帽!我光头大兵一个,我不在乎!阿铁正吼着,枪管已经被周大成抱到怀里。两人就那么僵持在海水中,波浪一个接着一个,朝他们压来。阿铁仍然牵着艾娜,海浪将艾娜举向天空,又重重地压下,艾娜接连呛了几口猛浪,鼻子呼啦呼啦直响,再也发不出威猛的狂吠。阿铁挣脱了周大成的手,右手食指朝着扳机扣去。那刻,他真想将一梭子子弹全部扣出,可是食指刚刚扣近扳机,手腕突然颤抖了一下。

事后想想都有点后怕,如果不是艾娜在那个瞬间拽了他一下,没准就会造成国际争端,甚至会惊动外交部。那刻,他周身的热血都顶向脑门,情绪完全失控了,按照老家常州的土话说,是有点抓拿不住自己了。艾娜在关键时刻做出的举动,应当感谢那个压过来的巨浪。艾娜脖子上的牛皮牵索就套在阿铁右手手腕,当那个海浪将艾娜举向天空,牵索就猛地拽了一下阿铁扣着扳机的手。跃上浪尖的艾娜吐出呛在嘴里的海水,冲着海天猛然吼叫起来:哐——哐——哐——

阿铁听懂了艾娜的话,随即抬起了枪管。

队伍又恢复了前进速度。赵海阳举起挎在胸前的高音喇叭,边蹚着水,边用W国语大声喊话: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海洋领土,这里有中华人民共和国主权碑,你们必须马上离开——

随着距离的接近,赵海阳终于看清,黑影全是蛙人,有二十多个,胸前挎着自动步枪,头戴潜水面罩,后背氧气罐。从外形看得出,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武装人员。官兵们接近主权碑后,就围着碑身站成一圈,赵海阳继续用W国语喊话:

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海洋领土,这里有中华人民共和国主权碑,你们必须马上离开——

喊话海潮样在洋面扩散,随即又被浪啸声吞没。

武装蛙人也接近了主权碑,此时潮水已经淹至胸膛,双方人员站立水中,像两道墙,在风浪中晃动。人墙越来越近,海浪涌过来,不时将人墙举起,随后又摔下。前推后搡,墙就发生了碰撞,有时是蛙人墙撞着官兵墙,有时是官兵墙撞着蛙人墙。两墙相撞,最先碰到的,便是钢铁的枪体,会发出啪啪的响声,接着就是肉体的胸膛,也会发出类似钢铁碰撞的啪啪声。

赵海阳继续喊话,嗓门此时已经有点嘶哑。

礁长,你还喊什么?就省着点气力,等着开火吧!紧挨赵海阳站立的阿铁刚喊完,一个巨浪打来,身子歪了一个趔趄,先是朝后昂了昂,又随着浪前倾过去,一下就将面前的一个蛙人压到身子下方。蛙人揭开潜水面罩,随后从腰间拔出匕首,朝着阿铁晃了晃。漂浮在阿铁身后的艾娜突然朝前划着水,可是刚接近了蛙人,就被巨浪推开了。

阿铁张开嘴,正要将一口呛着的海水喷向对方,就被赵海阳一把捂住。阿铁刚才等着开火的话,提醒了赵海阳,他指挥大家用胸膛将蛙人顶离了主权碑,便连忙用目光在队伍里找到了报务兵孙屹,小声喝道:快,回去给1号发报!

报告礁长,柴油机昨天夜里就坏了,发不了电。孙屹说。

柴油机坏了?怎么不报告?赵海阳喝道。

我本来是要报告的,可我看你太累了,想等你睡醒了再报告,没有想到情况突发。牛二根正说着,赵海阳突然想起,面前的蛙人没准有懂汉语的,便喝道:闭嘴!

别看那个带着大铁轮子的笨家伙,平时突、突、突吵得人想跳海,可听着它响,闻着那冒着黑烟的气味,心里就有底。它响着闹着,礁盘就能跟1号随时联系,这里的情况,1号就能及时掌握,基地和舰队也能随时了解,上级的命令,哪怕是一个指示,一句问候,也能传达到官兵耳朵里。现在一熄火,龙门礁真的就成了一座孤礁。十一名官兵,就成了孤军。如果没有指挥所的命令,是不能开火的。赵海阳想到这里,就拿眼扫了一下身后的界碑。碑身半截已经没到水里,只露着“中华”两字。今天潮水涨得有点猛,平时再大的潮汛,总也淹不了碑文。看来今天的天气,是有点怪,再细细一看,就连最上边的那两个字,也时不时被浪涛吞没。真是怪了,哪来这么大的潮汛,莫非要发生海啸?

赵海阳转过脸,朝着远方的洋面看了一眼。水天极处,一股黑黪黪的巨浪,雪崩样朝着主权碑方向压过来。飓风!!赵海阳喊了一声,接着又喝道:都把随身带着的缆绳拿出来,甩向主权碑!话刚出口,只觉一股腥辣的海水,就闯入鼻孔,撞向脑门,身子也抛向了天空。紧贴主权碑站立的官兵,也被浪抛得忽上忽下。一个巨浪打来,有的就被甩出十几米远,待游回之后,又被后边的浪卷走。那刻,人都成了大海簸箕里的沙子,任着巨浪甩掷,顷刻间,队形就散了。

二、艾 娜

海浪捶打着官兵,也捉弄着那帮武装蛙人。不过武装蛙人每当巨浪袭来,便匍匐水底礁盘,他们头上戴着潜水器,背上背着氧气罐,可以以逸待劳,再大的浪也奈何不了他们。官兵却只好任凭巨浪摔打欺负,蹂躏折磨。此时的大海,已经变成一个疯狂的巨人,一个浪涌来,恨不得将官兵都举到天上,随后又将你重重摔下,趁着你滑下波谷,后面的浪又卷来将你深埋。官兵被浪打散之后,又朝主权碑凫游,靠拢。可是刚刚接近,又被冲散,再搏浪,再凫游,如此循环往复,一遍又一遍。有时一个巨浪,会将他们砸得晕头转向,像一窝散了巢的小鸟,在波峰浪谷间扑腾。幸亏赵海阳水性好,每当有浪将官兵砸散,便游着将其召集起来,用尼龙绳拴着腰,将其拉到主权碑前,再系上石碑。

海天间一片混沌,满世界都是涛声和海浪,分不清哪是天空,哪是海洋。艾娜头一回经历这种场面。在京郊训练基地,任何一座再高再险的山,都会被它踩在脚下,就是喷着烈焰的火轮,只要纵身一跃,也能飞越而过,准确得就像箭穿靶心。可是面对海浪,艾娜显得有劲无处使。山似的浪,既坚硬又柔软。向你砸来时,敲得头盖骨轰轰炸响,恨不得将浑身骨头都砸碎,可是一旦被其裹入其中,就软磨死缠。艾娜一会儿跃上浪尖,一会儿又滑入波谷,这一跃一坠,上下的距离都有几十米。幸好脖子上的皮牵索拴在阿铁手腕上,否则一个海浪就会将它甩向赤道。这绝不是“天方夜谭”,只要被卷走,飓风就会推着巨浪日行千里。

阿铁趁着两浪之间的短暂平歇,游到主权碑附近,将艾娜托上碑身顶部。艾娜趴在那里,时不时冲着海天“哐——”的狂吼一声,像是敲一记响锣,更像是吹一声号角。波峰浪谷里的官兵听到这声吼,就会判断出方向,朝它游来。那一声呐喊,更会激热官兵体内被海水泡凉的热血。

十一名官兵,身贴身围着主权碑,站成里外三层,每人腰间都拴了一根尼龙绳索,将身子捆绑在碑身。那块采自黄山的花岗岩,底座被钢筋混凝土牢牢浇注在珊瑚礁上。

艾娜趴在顶部,铁塔似的身影就给主权碑增加了高度,加上官兵身体的拱围,夜幕里的碑身就一下增高增粗。当然,最要紧的是,艾娜此时又吐出呛入嘴里的海水,昂起头颅,张开大嘴:哐——哐——哐——艾娜强烈收缩着腹肌,将肺腔里的气压向喉咙,经过口腔的共振,发出摄人心魄的叫声。

哐——哐——哐——

哐——哐——哐——

德国牧羊犬的吠声,令世界上所有的野兽都心战胆寒。

哐——哐——哐——

哐——哐——哐——

武装蛙人听到艾娜的吼声,都纷纷朝后退缩。

黎明时分,东方海天云缝里透出一缕亮光,珊瑚礁盘开始退潮。那帮武装蛙人,也随着潮水蒸发了。主权碑完全露出潮水时,艾娜就纵身一跃,从碑顶跳了下来。四蹄刚落上礁盘,前掌就传来钻心的痛。

珊瑚礁竟是这般尖利,就像形状各异的刀片,扎着艾娜的脚掌。

艾娜轻轻哼了两声,围着主权碑转了一圈,接着又转了一圈,随后就站到阿铁跟前。

如果是以往,不等它走近,阿铁就会抬起双手,让它做一个站立的姿势,给他敬个礼。或者将手中一个训练红球甩向远方天空,让它飞着去叼咬。可是这会儿,阿铁竟是一点表示也没有,他的身子被尼龙绳固定在碑身上,两条手臂耷拉着,脑袋也歪向一旁,看上去就像是绑在十字架上受难的耶稣。

艾娜抬起头,看见阿铁的眼睛紧紧闭着,像死了一般,或者是睡着了?再围着碑身转了一圈,发现官兵的姿势和神态都跟阿铁差不多,都垂着眼皮,耷拉着脑袋,两条胳膊朝下垂挂着,像是要到地上捡什么东西,如果不是捆在腰间的尼龙绳,没准就全倒下了。

艾娜又转了一圈,竟然没有一个人有意识和反应,便汪汪叫了起来。

叫了好多声还是没有反应,这下艾娜急了。转身跑到阿铁跟前,伸出舌头去舔他的手。那两只手上全是血,大概是被蛙人用武装匕首划的,或者是被珊瑚礁戳的?那支冲锋枪挎在胸前,来来回回悠荡。艾娜舔了三下,嘴里就充满了血腥气味,便收回舌头,作了一个深呼吸,久久瞪着下士。莫非他真的死了,莫非他们全都光荣了?艾娜只是一名军犬,当然不晓得死是怎么回事,光荣又是怎么回事。一名成熟的德国牧羊犬,智商也只相当于一个四五岁的孩童。孩童思维里,是没有死这个概念的。艾娜当然也没有。下士不理它,它就心急火燎,哼哼唧唧。哼了两声,就闻到了一股钢铁和火药的气味。两种气味分别来自枪身和枪膛,枪膛里有子弹,子弹壳里有火药,尽管密封着,艾娜还是嗅到了。

它吐出舌头,轻轻伸向那管乌亮的枪管。枪管冰凉冰凉,舔着的味道却是甜丝丝的。刚咂了一下,主人垂着的两只手突然握住了枪身。艾娜又抬起头,下士的眼睛还是闭着。他没有死?可怎么没有别的反应?比如说睁开眼睛,抬起手腕,一点别的举动也没有。这么说刚才的动作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反应,就像一个落水者,只要触到一根稻草,也会搂在怀里?他感觉到了枪的震动,才紧紧握着?艾娜又舔了一下,朝前贴了一步。

它想让他抱抱它,或者逗逗它,再说它此时已经饥肠辘辘,它需要食品,更需要肉!可是主人却是不理不睬。

它终于急了,张开嘴就将那根尼龙绳咬进嘴里。

尼龙绳索蛇似的在嘴里蠕动,绞缠,它咀嚼着,撕咬着,以此来抵抗饥饿对它发起的攻击。尼龙绳的味道虽然无法跟火腿肠相比,形状却相似。它不知道人类在饿极了时,树皮草根都愿意朝嘴里塞,那是一种动物求生的本能。它越嚼越疯狂,越嚼越有滋味,牙齿碰着绳索,就觉着很有劲道,有嚼头。

只听得“叭——”的一声,尼龙绳突然被咬断了。

阿铁的身子就坍了下来,瘫在礁盘上。眼睛还是闭着,干裂的嘴唇张向天空,像是要接着什么。天空只有急速飞过的云,一朵接一朵。

艾娜突然像明白了什么,纵身就朝身后的高脚屋飞奔。

潮水退得很快,高脚屋和主权碑之间的潮水沟已经显露出来。艾娜顺着梯子爬进高脚屋,从纸箱里叼起一瓶可乐,纵身跃出屋,将可乐摆到阿铁手边。那只手突然握住了瓶身,随即拧开盖子,一股可乐醇香就从瓶口弥漫开来。

阿铁喝了两口,眼睛就缓缓睁开。阿铁是虚脱了,晕了五天的船,夜里又跑了三次紧急集合,又在风浪里站了一夜,体力全透支了。官兵也都跟他一样,全虚脱了,透支了,他们都没有死,或者说只是假死。只要有一口水,一点热卡,一口营养,就能活过来。阿铁又喝了两口,就将瓶口对着艾娜的嘴。

艾娜张开黑洞洞的嘴,一下就将半瓶可乐喝光了,喝完后还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咂巴了两下,撒腿就奔跑起来。海面上的风很大,艾娜逆风奔跑,风就像一面坚硬的墙壁,必须用脑袋碰破墙体,才能迈腿。有时走两步,风又会将它推回原地,只好将身子伏向地面,匍匐前进。可是从高脚屋返回时,只要朝空中一跃,风就将它一直吹到主权碑旁边。

阿铁已经能够站立,是将自己拔着站起的,就像拔萝卜似的拔着自己。刚刚立起时,还摇摇晃晃,像个醉汉,可是走了几步,就稳了。阿铁先走到赵海阳跟前,解着腰间尼龙绳。绳索一松,赵海阳一下就脱离了碑身,歪倒在阿铁怀里。阿铁抱着,轻轻平放到地上。一手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就伸向身旁站着的艾娜。

艾娜将嘴里叼着的可乐瓶递过来,阿铁接过后,用嘴咬开瓶盖,随后又用瓶嘴顶开那张干瘪的紧闭的嘴唇。可乐咕嘟咕嘟流淌着,没咕嘟几下,赵海阳的眼睛就缓缓睁开了。

艾娜接着又朝高脚屋匍匐,叼回一瓶可乐。当回到碑身前,阿铁又解下了指导员周大成。艾娜和阿铁配合默契,阿铁解下一名,它就叼来一瓶。阿铁喂掉一瓶,就将空瓶子朝身后礁盘上一放。刚撒手,空瓶就被风卷向天空,像一只没有翅膀的鸟,在海天间打着唿哨飞翔。

就这样奔跑了十一个来回,死了一遍的官兵终于都活了过来。

至少在艾娜眼里,他们是死过一回了。在航路上颠,在高脚屋里蒸,又在风浪里泡,再硬再猛的汉子也会死一回的。这会儿虽然是活过来了,也只是眼睛能睁开,四肢却都动弹不了,似乎连眨一下眼皮,也得费很大的劲。

他们在礁盘上躺成了十一个“大”字。

官兵躺着的时候,艾娜眼睛总是盯着天空。此时的海天一片混沌,天空已经被海浪塞满。泼向天空的浪有时如倒挂的钟乳石朝下坍塌,让它感觉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溶洞,赵海阳和身旁躺着的官兵活脱是一组钟乳石千年万年滴成的雕像。艾娜此时也倒在那里,是腹部贴地,贴着地,就贴着地球,它感觉腹下的地球正在飞速旋转。它也累了,十一个来回,已经耗尽了体力,可是眼睛却还能自如地转动,不像躺在身旁的那些官兵,有的眼睛还闭着。它看见赵海阳从礁盘上缓缓立起,或者说是将身体缓缓举起,像举重运动员举杠铃那样举着自己的身体,举直了后,就朝前方的潮水线走着。

赵海阳的身子不住摇晃,是被风吹的,风大得能将人卷上天。艾娜刚才返回主权碑时,就是被风从高脚屋吹回来的。它担心赵海阳会被风吹进海里,或者被卷上天空。赵海阳刚迈出头一步,就弓起了腰,没走几步,就被风吹倒了,后来就像艾娜去高脚屋的姿势,朝前匍匐。

他到了潮水线附近,突然趴着不动了。

满世界的涛声朝艾娜涌来,打击着耳膜,震得脑袋都要炸裂,可它还是将耳朵转向前方,盯着趴在潮水线附近的中尉。艾娜是在母船( 官兵都称大型运输船是母船 )认识中尉的。当满船的官兵晕船晕得像死了过去,中尉就一直跟另一名中尉龚永涛蹲在锚链舱,给它喂水喂饭,还跟它聊天说话。整个南沙守礁部队,就一名军犬,司令员在换防之前,就命令将艾娜分到龙门礁。上船之前,中尉只是跟训导员阿铁陪艾娜遛过一回海湾,生性狂烈傲气十足的艾娜当然没有把中尉放在眼里。可是航行途中,中尉端水送饭,像伺候公主样伺候着它。艾娜头一回坐海船闯南沙,五昼夜的航程,大海颠着它,折磨着它,甚至戏弄着它。它一直躺在锚链舱里,连拉屎撒尿都是由阿铁、中尉和龚永涛轮流伺候的,更不用说吃饭喝水了。五昼夜的海闯下来,艾娜跟中尉就有了感情。当然,艾娜自从来到部队,对所有官兵都有感情,只要看见穿海军服装的,就会摇着尾巴表示友好。可对中尉的感情就更深一层,如果说它跟训导员阿铁可以同生死,和中尉也是共患难。当然同生死与共患难是有差别的,中尉和艾娜还没有到同生死的情分。阿铁已经到了,阿铁是专程去军犬队将艾娜训出来的。从立正稍息到匍匐抓俘虏,从穿越障碍到翻高墙钻火圈,阿铁和艾娜同在苦水里熬过,烈火中训过。可是五个昼夜的航程,中尉待它情分不薄。记得在黑咕隆咚的舱室里,它呕吐,他就一次次用餐巾纸替它擦嘴,擦完后又将食品送到嘴边,鼓励它进食。中尉的鼓动总是连说带唱:艾娜,我们当海军的,在晕船时都要做到四个坚持:坚持吃饭,坚持值更,坚持训练,坚持执行命令。我只要你做到一个坚持,就是吃饭,总不为难你吧!说着,就将伙房送来的热乎乎的肉包子送到嘴边。如果放在平时,面对香喷喷的大肉包,它一口气就能吃上十几个,可是那会儿,却是一点食欲也没有。艾娜不吃,中尉就将肉包子掰开,塞进它嘴里。

艾娜被中尉感动了,觉得拒食就有点对不住他,况且阿铁和龚永涛也在一旁鼓励。于是就吃了,尽管吃下后又吐出来,可吐了后接着又吃,五昼夜的航程,它的体能才没有消耗得太多。

艾娜悄悄匍匐到中尉身旁,看见他怀里抱着一块长着海蛎的物体,通体透亮,上面泛着青涩的海腥味。

三、海神娘娘

那是一块古砖。上面铸着文字,还有图案。人世间的很多奇事,艾娜都是雾里看花水中看月,看不明白也辨不清楚,尽管它的嗅觉高度灵敏。德国牧羊犬的嗅觉是人的几百倍,能从脚印里嗅出人的体味,也能从风里闻出天空飞鸟的鸟味,此时也嗅到了那块古砖的气味,古砖通体散发着海洋的味道,咸腥、黏稠。

古砖上有一个女子图案,一袭长衫被风吹得飘飘拂拂,长衫的褶皱如草书飘逸潇洒,大有“吴带当风” ① 之神韵,脚下是铁线描勾出的海浪,女子踩着波浪,手持一束莲花。波浪下方,铸着一行隶书——

海神娘娘

古砖的后背,是两行隶体字:

元大德三年琼州府制

古砖高约两尺许,宽一尺,厚两寸,品相纯厚,气象正大,看得出是官窑烧制,底座已经跟珊瑚礁长成一体。赵海阳抱着古砖,就用手抚摸着上面的海神像。古砖刚从潮水中浮出,砖面上粘满了被浪涛卷来的死珊瑚,还有沙子和牡蛎壳。赵海阳刚将砖面抹干净,官兵都纷纷匍匐过来,围成一圈。坐起来后,你看我,我看你,好像都不认识似的。他们的眼神好像是说:你是谁?我怎么不认识你?在风浪里摔打了一夜,官兵的脸都有点变形,眼睛也都深陷下去,眼圈全黑了,只有瞳仁是亮的,有的脸上还有斑斑血迹。海浪将他们举起,再摔上礁盘,骨头没散架就算交好运了。风一吹,血斑就结了痂。

大难不死,看来是海神娘娘保佑了我们。阿铁说着,就抬起手拍了拍艾娜的脑袋。

艾娜已被他牵在手里,打了一个喷嚏,随后就将身子伏到地面,它是有点累了,或者说疲惫。

看你又唯心主义了。周大成的眼镜片已经缺了一片,也不知是被珊瑚礁磕掉的,还是贴着主权碑时被石头碰碎的,还是被浪击破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幸好左眼的镜片还在,近视的周大成只能用左眼看世界,右眼此时成了摆设。

阿铁说话的时候,赵海阳缓缓睁开一直闭着的眼皮,回头看了一眼。阿铁迷彩帽檐下的眼睛像一泓深蓝的海水,看上去像是被海洋映蓝的,脸上的褐斑却越发沉重,有点像美国作家海明威《 老人与海 》里那个老渔夫脸上的斑痕。

我唯心?如果海神娘娘不显灵,海南渔民怎么一到南沙,开网之前,就来拜她?阿铁道:都拜六七百年了,从元代一直拜到现在了。

人家是渔民,我们是军人,怎么能相信这些?周大成扶了扶滑下鼻梁的眼镜,说。

就算海神娘娘是神仙并不可信,可这块砖却是我们祖先立在这儿的,我们不信海神娘娘,也得敬畏祖先,我看我们得拜一下祖先。阿铁说着就问赵海阳:赵礁,你说是不是?

我看也别拜了,就给祖先敬个礼吧。赵海阳眯着眼睛说。自从匍匐到古砖前,抱住了海神娘娘砖碑,他的眼皮好久总也睁不开。他说:敬完礼,我们就回高脚屋抓紧时间睡觉,得尽快把觉补回来,恢复体能,大家体能都透支了,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趴下的。他说。

就照赵礁说的办,先给祖先敬礼。周大成又扶了一下眼镜,说。

官兵逐一立起,面朝古砖。他们终于想起了手,此前却都不知道手在哪里,找了好一阵,才找到日常最听话的兄弟,等将意识输送过去,才发现兄弟有点执拗了,总是跟自己较着劲。平时,使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兄弟,从早晨起来拉屎撒尿,到拿筷子吃饭,抱枪巡逻,兄弟总是那般听话,可是这会儿,却像根木头似的悬着,举了好一阵才举起。

官兵敬完礼回到高脚屋,一个个都像突然伐倒的树,横七竖八栽在地板上。其实在倒下之前,眼皮早就耷下了,都没有来得及看清,自己住的屋子连牛毛毡屋顶都被飓风掀跑了,被褥竹席,也扫荡一空。天阴沉沉的,好在没有下雨。官兵倒在地板上,就死了似的睡过去了。屋里只有两名官兵没有睡,一名是艾娜,它进屋后就趴在旮旯里。本来,阿铁上礁后就在高脚屋旁给它搭了一个小屋,可是飓风所到之处,可以说是所向披靡,几块木板撑起的牛毛毡也卷入大海。艾娜从北京来到南海,就正式纳入南沙部队名册,上报舰队和海军,它的供给是单列的,伙食费比官兵还要高。它应该是一名无言士兵。另一名就是中尉。

艾娜看见中尉站在屋门口,拿目光逐一扫过面前横七竖八躺着的部属:你们都好好地睡,把体能睡回来。今天的班是这样排的,我值第一更,负责巡逻和海空情观察,你们都放心地睡!中尉说完就顺着梯子下到礁盘。在高脚屋底部,放着那台带着大铁轮的柴油机,满手油污的牛二根正在那里倒腾着一堆零件。牛二根从主权碑附近回来后,就没有进屋,而是直接蹲到这个铁家伙跟前。他忙碌了一阵,随后就手抓摇柄摇那个大铁轮,柴油机像放屁似的嗡了几下,就再也不响了。

怎么,还没有修好?!赵海阳喝问道,口气里有火药味儿。

礁长,海上风浪太大,很可能是汽缸进了海水。如果是这样,得把机器拆开进行维修。牛二根说着,握着一颗螺帽的左手不住颤抖。

你先回屋里吃点东西,填饱了肚子再来修。赵海阳刚说完这句话,牛二根脑袋一歪,就在地上睡着了,那颗螺帽一直捏在手里。

赵海阳拍了拍牛二根的脑袋,道:你是怎么啦?

我现在不想吃东西,我只想打个盹儿。牛二根说。

你先回屋吃盒压缩饼干,没准吃饱了,就不会打盹儿了。赵海阳说:你是饿的。

牛二根从地上立起,顺着梯子上了高脚屋。打开压缩饼干盒,拿起一块朝嘴里塞去。屋里的人都睡成死相,任凭你想象力再丰富,也想象不出他们的睡势有多难看,光屁股的( 官兵身上的海洋迷彩服都湿透了,进了屋本来想换,可是刚把裤子脱下就睡着了 ),流口水的,阿铁居然还半睁着眼睛,也许连眼皮都没有来得及合上,就睡过去了。牛二根身子周围鼾声此伏彼起,像传播速度极快的真菌,感染着他。

他一下就被鼾声击倒了,嘴里衔着一块压缩饼干。

牛二根就倒在艾娜身旁。艾娜伏在木头地板上,宽阔的嘴唇搁在两条前腿之间。自从登上龙门礁,它还没有跟觉沾过边。在陆地上,哪怕是在深夜,只要一有风吹草动,它的耳朵就会转动起来,捕捉声息来源,经过大脑分析处理,作出迅速的反应。可是现在满世界都是一种声音,是海浪拍出的,令它厌倦。

它的眼皮直朝下耷拉,粘到一起就再也睁不开了。海涛拍击着珊瑚礁,发出一阵接一阵的轰隆,响一下,身子下方的木板就颤抖一阵。

也不知过了多久,它突然嗅到了一股异样的气味。屋里十名官兵,加上出屋值更的中尉,他们身上的气味它都储存在记忆里,可是这股味道却很陌生。气味来自上风处,飓风是从西南方向吹来的,风掠过主权碑时,竟打着唿哨,像荒原饿狼的嗥叫。这股气味就是从主权碑方向飘来的,尽管像一根游丝样细微,艾娜还是嗅到了。

它下意识地张开嘴,将肺腔里的空气都压向喉咙,准备摩擦出最响亮的声音。可是连张了几下嘴,嗓门肌肉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它的嗓子已经嘶哑。

中尉接近了主权碑,艾娜凭嗅觉看见了他。迅速跟那股陌生气味合到一处,两股气味在一起纠缠着。

艾娜感觉到要发生什么,使劲摇了摇头,支起前腿朝上撑着身子。如果是以往,艾娜的前腿只要轻轻一点,身子就会像出膛的子弹弹起,这回却费了好大劲才站立起来。它呛了海水,受了凉,声带和关节都有点失灵。穿透力极强的海风,将空气里的盐碱和水汽都吹进了它的毛孔,渗透到声带和关节,现在,就连行走的步态都有些迟缓。

它站立起来,用头顶着阿铁前额。

阿铁居然没有反应。真的是死过去了,人累成这样,八成都要死一回,是死在觉里。它只好抬起头,用前额敲击着他的身子。阿铁睁了睁眯着的眼,瞥了艾娜一下。它又顶了他一下。阿铁突然坐起来,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道:艾娜,是不是饿了?艾娜突然张开嘴,冲着阿铁叫了一声,嗓门发出的嘶哑声像是痛苦的呻吟,随后就朝门外跃去。

艾娜的身子刚从地板上腾起,才发现脖子上的牵索还套在阿铁手腕上,前冲力拽得那条胳膊在空中挥动了一下,身子也跟着艾娜跃向门外。

阿铁牵着艾娜跑向瞭望台。瞭望台是木板和竹片搭就的,有点类似凉亭。高脚屋也是用竹竿支撑起来的,固定在插入珊瑚礁的钢钎上。高脚屋和瞭望台用木板连在一起。阿铁跑到瞭望台,没等站稳就朝四周扫了一眼,大海正在涨潮,主权碑已经被淹了一半,阿铁看着主权碑就大声喊道:赵礁——赵礁——

喊声很快就被飓风和浪涛吞没。阿铁牵着艾娜下了瞭望台,蹚着齐腰深的潮水朝主权碑走去,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喊:赵礁——赵礁——

一个巨浪打来,堵住了阿铁的嘴,也将艾娜的身子托向天空。

阿铁吐出呛入嘴里的浪,骂了一声:狗日的海浪!

阿铁又朝前蹚了两步,套在手腕上的牵索时而绷紧时而松弛。海浪一会儿将艾娜托向浪尖,一会儿又埋入波谷。接连呛了几口浪的艾娜哀号着,像遭了重锤的打击样。听着哀号声,他就返回高脚屋,将艾娜托向挂在门外的梯子,随后返身蹚进浪里。

眼看就要接近碑身了,突然一个巨浪卷来,狗日的浪!刚骂了半句,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就被严严实实裹了进去。他在混沌中继续骂,响在浪里的声音已经随着身子一下漂出两百多米——狗日的海浪!

四、喊 海

龙门礁突然起来的飓风,1号礁也有强烈感应。陡然猛增的潮水,已经淹到礁堡底座。浪一个接一个,击打着窗玻璃,没几下,整块玻璃就被砸得粉碎。头一个海浪拍上窗户时,刘华在给龚永涛口授一份电报,让赵海阳注意防风,密切关注海空情。龚永涛将拟好的报文送到坐在电台前的报务员跟前,窗玻璃就哗啦碎了一地。一个浪头砸了进来,劈头盖脑浇向报务员,龚永涛连忙拿起墙根处的一块木板,顶住了窗口。浪一个接着一个,排着队朝窗口扑来,因一时找不着支撑工具,他只好用身子顶着木板,让报务员尽快发出报文。

身上滴着水的报务员按了一阵电键,突然摘下耳机,对站在对面的刘华说:部队长,石斑鱼没有应答。

继续呼叫!刘华说话的当口,龚永涛同时朝嘴里塞了两支烟,一齐点燃后,抽出其中一支,递向刘华,手却够不着,再说刘华又背着他。只好喊道:先吸口烟。刘华转身接过烟,衔到嘴边,狠狠吸了一口。

石斑鱼还是没有应答。

刘华将吸剩的烟揿入烟灰缸,对龚永涛说:集合巡礁分队,前往龙门礁!

龚永涛带领十名全副武装的官兵登上巡逻艇,刚解缆离了码头,就被一个巨浪打了回来。海此时已经变成了一个疯子,谁敢招惹,就将招致灭顶之灾。官兵只好暂且撤回礁堡,抱着枪坐在码头上待命。

傍晚时分,风力稍一减弱,巡逻艇就离了码头,像水牛顶架似的顶着浪,朝龙门礁行驶。

三更天,巡逻艇靠上了礁盘。龚永涛带着官兵上了岸,跟列队码头的官兵一一拥抱。分别才三天,官兵的脸都瘦了一圈,前额原先被紫外线晒出的皱纹,更加深了,汗斑也更显黪黑,眼圈也都深陷下去。官兵的脸,他是打着手电逐一观看的,看一个再拥抱一个。当拥抱到最后一名,便喝问道:赵礁长和阿铁在哪里?

龚参谋,你先回屋,我慢慢跟你说。周大成说着,就将龚永涛和随艇来的官兵带进已经用备份牛毛毡盖了顶的高脚屋。雨不大不小地下着,敲击着屋顶,发出沙沙声响。大家靠着木板墙坐成一圈,周大成就掏出笔记本,拧开手电照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按照事先写好的提纲作着汇报。刚念了头一句话:尊敬的龚参谋——就被龚永涛打断:哪来这么多废话,快说正事!

尊敬的龚参谋……周大成抬起头准备脱稿,可是第一句话又回到了原文,便说:龚参谋,我的脑子有点乱,就让我照着稿子念吧。

念稿子我不听,你平时怎么说话,现在就怎么说!龚永涛道。

尊敬的龚参……周大成说着,又回到原稿,便连忙更正:龚参谋……你还是让我念稿子吧,现在不是平时,现在是非常时期!

你今天是怎么了?!龚永涛喝问。

你就让我照着念稿子吧,我的脑子都成一团糨糊了。周大成说着,眼睛一直盯着笔记本。当目光穿过只剩一只镜片的眼镜,就显得有些呆滞。为了准备这份汇报,他抽掉了两包烟,上面很多地方是写了涂,涂了写,有些文字就连自己也看不清楚。

周大成正捧着笔记本在那里发愣,冷兵就插了话,说出礁上发生的事。

不等冷兵把话说完,龚永涛就像触了电似的从地板上一跃而起,冲出高脚屋,朝着西南方向飞奔而去。冷兵和其余官兵紧随其后。艾娜被冷兵牵在手上,刚出高脚屋就纵开四腿,一下蹿到龚永涛前方,叫出的声音就像被钝器击打后发出的哀号。大海正在退潮,主权碑底座已经从潮水中显露出来。龚永涛围着碑身转了一圈,就走到古砖碑原址处,久久伫立。

早在军校读书期间,他就和赵海阳去图书馆查阅南沙的历史。大量资料显示,早在东汉初期,海南琼州渔民就来南沙捕捞作业,并在礁盘上生息,有的还用贝壳搭建简易小庙,摆上香炉香火进行祭海。两个月前,他跟司令员来南沙行使主权,第一次登上龙门礁,正好赶上退潮,在珊瑚礁丛里发现了这块古砖,司令员高兴得像孩子似的跳起来,说这块刻着海神娘娘的砖碑,就是神圣领土的最原始凭证,它胜过W国一万份有关南沙是他们的狗屁声明!司令员当场决定,在古砖旁建立主权碑。现在砖碑不翼而飞,原址只留下一个深坑,而赵海阳和阿铁又失踪。他顿时觉得自己的脑门像被重锤击打了一下,轰地炸裂了。

潮水正在回落,礁盘已经露出两块足球场大小面积,龚永涛立了片刻,突然面对波涛吼叫起来:海阳——阿铁——

喊完后就从冷兵手上牵过艾娜,掏出挂在武装带上的匕首,划下迷彩上衣下摆,裁成四块,扎上艾娜四只脚掌,随后就拉着牵索围着礁盘转起来。边转边喊:

赵礁长——海阳——

他喊一声,艾娜也跟着叫一声:喔——喔——艾娜嘶哑的吠声听上去就像小公鸡学打鸣,已经没了往日的威猛。

这么一喊,身后的官兵也都跟着号起来:赵礁长——

龚永涛又喊了一声:阿铁——

官兵也跟着喊:阿——铁——

官兵喊一声,艾娜也跟着叫一声:喔——喔——

喊过后就静静地倾听,总想着他们会回答他们。

其实,礁上官兵已经围着礁盘转了无数遍了,每当退潮,他们就一寸一寸珊瑚礁寻找,恨不得挖地三尺。

搜索圈一步步扩展,龚永涛边带着官兵前行,边用目光扫着前方。

珊瑚礁盘已经被飓风和海浪卷得筋疲力尽。礁丛里,各种大大小小的海鱼横七竖八躺着,有的还借着礁丛间残剩的海水,作最后挣扎。每当官兵的手电光照到它们,便会瞪着好奇的眼睛,目光仿佛是要询问什么。官兵都猫着腰,手握冲锋枪。枪在怀里,沉甸甸地朝下坠,头顶又压着钢盔,钢盔上又套着海洋迷彩罩,不过在夜幕下,一切都变成了黑色,背景和前景,全是纯得没有一丝杂质的黑。只有帽檐下方的两道目光,闪着亮光。礁盘袒露后如张牙舞爪的怪兽,你穿梭其间,不是被撕碎衣裤,就是划破手脚。幸好官兵穿的全是皮靴,可是没走几步,靴子里就灌满了海水。

走几步,就喊上一声:

赵礁长——

阿铁——

传入耳朵的,只有单调的听了令人厌倦的涛声。这种巨大的无处不在的声音不仅来自无边无际的海面,还来自天空,仿佛浪打击在天壁上撞出的共鸣,震得耳朵嗡嗡作响。面对这种声音,人站在礁盘上就有一种随时会被巨浪吞没的感觉,甚至觉着脚下的礁盘也在颤抖。

五、老海龟

刘华背靠主权碑坐在礁盘上,嘴里衔着两支烟,似乎一支不过瘾。接到龚永涛通报的第二天早晨,他就带着一台备份柴油发电机乘巡逻艇赶到龙门礁,上礁后就来到这里,三天也没有挪窝。好在这两天风浪减弱了,潮水也小了,即使漫上主权碑,也只是淹掉下边的两个字。刘华靠在那里,即使涨潮,潮水也只是没到胸部。三天里,他每天都要吸三包烟,嘴唇都被烟烤裂了。龚永涛紧挨他坐着,他想安慰部队长,可是在脑子里翻箱倒柜找了好一阵,却没有找出一句合适的话。部队长是老南沙了,说什么话也是多余的,此时,坐在身边陪着,也许就是最好的安慰。

三天了,赵海阳和阿铁没有丁点儿消息。远近的海面上,舰队在南沙执行巡航任务的几艘护卫舰正在作拉网式搜索,就连广东海南在南沙捕捞的海民和海事渔政船也参与进来,大大小小几十艘舰船,像耕田样,将郑和群礁的每片浪涛都搜遍了,可两名官兵还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连一顶军帽一只鞋一根鞋带也没有发现。

没等龚永涛开口,刘华却先说话了:你把笔拿出来,我要拟一份电报发给基地司令员。龚永涛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笔和小本子。平时,他的笔和小本本总是不离身,上面记满了南沙周边国家的口头用语,这些国家语言非常庞杂,一个简单口语,就有好多种发音。

刘华说:我请求首长处分我,我没有尽到职责……

龚永涛没有记,而是说:部队长,这里的情况太特殊了,全是突发事件,我们就是想得再周到,情况还是会发生的。再说,神仙也有打盹儿的时候。

如果我们在龙门礁附近摆上一条护卫舰就好了。刘华说。

调动军舰我们说了不算,再说……龚永涛说到这里,就没有朝下说,心里明白这是一个他说不清的问题。一个大国,数千公里的海岸线,军舰就是再多,也不可能在领海线上摆龙门阵。就拿南沙来说,大大小小的岛礁、暗沙就有数千个,军舰跑得再勤,也巡逻不过来。再说现在,除了最大的太平岛在1945年被中华民国收复,现由台湾当局掌控,不少岛礁都被周边国家抢占,并有军队驻扎。我们海军南沙守备部队,只守着有数的几个礁盘,就像自家的菜园,被别人抢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园子里偷菜。

你记呀!刘华正喝道。远处海面有一条挂着五星红旗的船正在向礁盘驶来,龚永涛一眼就认出,这是一条海南省谭门镇的渔船。每年这个季节,谭门镇的渔民都要驾船来这里捕捞赤瓜参。船靠码头后,老船长就跳上礁盘,跑到已经迎上前来的刘华跟前,说:首长,我们在海里捞回一个士兵。老船长叫谭小民,跟刘华是老相识了,每次来南沙作业,都要来龙门礁拜海神娘娘,捕捞间隙,还经常去一号礁串门,补给淡水什么的。

没等话音落,刘华就跑步上了船,龚永涛跟在身后,像是被前边的风卷着。渔船后舱里,躺着阿铁,身上盖着一条床单,两人走到身旁时,还闭着双眼。数天不见,人整个变了形,脸上的皮毫无光泽,像裹着的一块布,将头颅骨胳衬得显露无遗。刘华轻轻喊了两声,这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声来。

一旁的谭船长说,前天,他们在海上作业,发现海面有一只大海龟,背上驮着一个黑糊糊的东西。海龟看见渔船,就缓缓游了过来,待到了船边,才看清是一名海军士兵,便连忙将他捞上船,海龟接着也就游走了。士兵抬进船舱,已经没有呼吸,后来渔民施行人工呼吸,这才缓缓有了气,可眼睛却一直闭着。

刘华命令官兵将阿铁抬进高脚屋,喂了两碗红糖姜汤,阿铁这才睁开眼,沙哑的嗓子缓缓喊道:主权碑……主权碑……主权碑在不在我们手里……

刘华用官兵的宣誓回道:人在礁在国旗在!

那赵礁长呢?他在哪里?阿铁问了两遍,就不问了,看得出他的意识正在缓缓恢复。后来,就断断续续、絮絮叨叨说着礁上往事,虽然是三天前发生的,可在阿铁记忆里,却已经是天老地荒。

那个五更天他已经死过一回了,是被觉睡死的。当艾娜用头敲击他的手时,他只当手按着萨克斯管,是乐器的按键在吹奏过程中产生的反弹力。那刻,在他的意识里,满世界的涛声都像是从萨克斯管里流淌出来的。那个瞬间的意识闪过后,他又死过去了。接着,他的脑门又被敲击了一下,睁开眼才看清艾娜正立在身边,他从地板上跃起,艾娜就一下蹿到门外,朝着主权碑方向叫着。

艾娜沙哑嗓门发出的声音类似痛苦的呻吟,他的神经一下绷紧了。

阿铁轻轻拍了一下艾娜的头,随后就下了高脚屋,朝主权碑方向飞跑过去。海浪使劲阻挡着他,没蹚出几步,只听得轰的一声,就被一个巨浪卷走。他右手牵着艾娜,奋力朝回划着。艾娜在军犬队接受过游泳训练,分配到部队,阿铁又带着它在海里训练过一阵,不过它是头一回到南沙,碰到这么大的浪,还是有些胆怯。它将脑袋紧贴着阿铁背部,用四条腿跟浪搏斗着。阿铁游回高脚屋,将艾娜托上门外的梯子,解下套在手腕上的牵索,转身就朝主权碑蹚去。没蹚出几步,一个巨浪卷来,他呛了一口海水,就觉着肺叶火辣辣地痛,没等把嘴里的水吐出来,后面的浪又卷来了。混沌之中,就觉着右腿像拽着一个铁坨子,收也收不回来,低下头朝后一看,发现脚脖子被一条鲨鱼咬住了。南沙的海水接近无限透明,海面只要有一丝亮光,就会渗到水下。那条跟他身高差不多的黑鲨正咬着陆战靴,尖利的牙齿已经穿过皮革,直刺他的脚踝骨。他拔出腰间匕首,朝着黑影猛扎了一下。黑鲨这才松开尖长的嘴,游走了。后来,就渐渐丧失了意识。

刘华听着,突然问道:赵海阳在哪里?赵海阳在哪里?

部队长,你问我,我问哪个?我还要问你呢,赵礁长在哪里?阿铁用沙哑的嗓子反问着,就拿眼看坐在身边的刘华和龚永涛。

他似乎从两人的眼神里看出了什么。

第三章

一、在潮水中漂浮

龙门礁事发之后,龚永涛就被任命为该礁礁长。飓风过后,在西沙避风的舰队施工船运来水泥和钢筋,建成铁皮高脚屋。比起第一代的“看瓜棚”,铁皮高脚屋就坚固耐用得多,抗风能力也强,毕竟是钢筋混凝土沉箱底座,就是一个巨浪盖过来,颤动几下,照样能从浪里挺立。

在南沙守礁,时光就在潮水上漂浮着,晾晒着,看得清清楚楚,也用不着去查询今昔是猴年马月,是礼拜几。守礁人的日历里,从来就没有礼拜天,没有休息日,天天都是重复的生活:起床、吃饭、值勤、睡觉;睡觉、起床、值勤、吃饭。天天就是这十几张脸,这些生活内容。月亮圆的时候,潮水也最大。每到涨大潮,龚永涛就会一个人坐到高脚屋外面看月亮。其实,他每天夜里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一人坐在礁盘上看月亮,手里捧着台湾“乡愁诗人”余光中翻译的美国作家海明威的小说《 老人与海 》。余光中的母亲是常州人,少年时代曾在常州读书,五十年代初期,就将这部硬汉小说翻译成中文,也是第一位将这部经典之作翻译成中文的译者。尽管后来大陆有几个译本,但他更喜欢诗人的优雅文笔。那一组组英文字母,经译笔诗意点化,就羽化成一幅幅老人与海的神奇画面。他带着这部经典小说上礁,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译文后边附着英文原版。读小说原版,等于是温习英语,一次阅读,就是双重收获。看《 老人与海 》,不仅会带来阅读的愉悦,还有淡淡的乡愁。龚永涛外婆跟余光中是小学同学,小时候,外婆曾不止一次地跟他说起这位诗人。中学时代,他读到余先生的那首著名的《 乡愁 》:“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后来啊,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一下就成了老人的粉丝。每当捧起《 老人与海 》,他就会想起故乡,觉着海明威写的也是一种乡愁,世界上所有经典文学作品,都弥漫着乡愁。海明威笔下的故乡,是他时时比拟成女人的海洋。龚永涛借着月光看上几页,就会抬起头朝天空仰望一阵。南沙的月亮,离官兵最近,跟官兵最亲。如果是大潮汛之夜,月亮会像个地球仪似的摆到面前,上面的山川河流都看得一清二楚,仿佛你伸手一碰,它就会转动起来。龚永涛看着月亮,就会想起赵海阳,总觉着他就在南沙的某个角落,跟他默默守望着。

给十一名官兵申报的集体二等功,上级已经批下来。阿铁的个人一等功,也审批了。二等功和一等功军功章,也由军舰送到礁上。但阿铁却坚决不肯接受个人的功劳,说要拿这枚军功章,也得要等找到赵礁长,如果实在找不到,就等烈士称号审批下来再拿。

赵海阳的评烈报告,基地尚未审批,原因是多方面的。最主要的,是他的遗体一直没有找到。尽管指挥所在报告中,力陈在茫茫大海中寻找一具遗体,好比大海捞针,但有关部门却坚持,找不到遗体只能暂作失踪人员处理。主管评烈工作部门的批复是:“我们这支军队,自从组建之日,只要跟战争沾边,就会有人牺牲,也有人失踪。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还有抗美援朝中,有大量失踪人员都没有评上烈士,这是一个不小的数字,全世界的军队大致都是这样做的。评烈士,要有人证物证,比如说牺牲现场,还有烈士遗体,目击者。赵礁不明不白地就不见了,就连那块砖碑,也不翼而飞,这里面疑团重重,我们先要查个水落石出,才能逐级呈报,进入评烈法定程序。”

为这事,阿铁跟那份属于本人的一等功较着劲,说赵礁长评不上烈士,一等功我就不要了。看着阿铁的执拗劲,孙屹就私下里对他说:如今这年头,哪有见着功不要的?况且这个功,也是用命换来的,在海里泡三个昼夜是啥滋味?被鲨鱼追咬是啥滋味?三天三夜没进一粒米是啥滋味?你手里捏个一等功,将来转士官或是提干,就有了铺垫,有了尚方宝剑。可是阿铁却说:我要了这个功,九泉下的赵礁晓得了,心里是啥滋味?我能捡回一条命,就心满意足了。

龚永涛正望着月亮,忽然听到一阵乐器吹奏声,扭头一看,阿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身后,怀里抱着萨克斯管,面朝主权碑吹奏着贝多芬的《 致远方的爱人 》,身旁蹲着艾娜。自从赵礁失踪后,艾娜的头一直垂着,不叫也不嚷,食量锐减。此时,它听着诞生于故乡的乐曲,失神的眼睛里充满了沮丧。

飓风把高脚屋里的生活用品没收一空,却把萨克斯管放下了,算是手下留情。阿铁被海浪卷走后,周大成戴着独片眼镜,带领官兵在退了潮的珊瑚礁丛里找到了这把萨克斯管,它被卡在两块珊瑚之间。萨克斯管是阿铁上礁之前在Z市一家乐器店买的,花掉了他两年的津贴。阿铁当兵前是老家一个歌舞团的演员,歌舞团经营不好,后来连工资也发不出,就在解散的那天,阿铁穿上了军装。

阿铁,你就先将那个功要了吧。龚永涛看着他说。

不要!坚决不要!阿铁歇下嘴,说:要了这个功,我对不起赵礁!

功你先要着。赵礁长的事,我们正在努力。基地机关给部队长来电话了,评烈是件很严肃的事,再说这里情况复杂,我们周边的岛礁,都被别国抢占了,是不能出半点差错的。龚永涛说,都不容易,机关有机关的难处。

功不急,早一天晚一天要都无所谓,放在那里也跑不了。阿铁道,赵礁评烈的事,可是耽搁不起,嫂子还在医院里,马上又要生了,评了烈士,对嫂子和嫂子肚子里的孩子都有好处,他们的待遇也不一样。

这事,我比你还急!可是赵礁的失踪有点蹊跷,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找到,就连那块砖碑也不翼而飞。龚永涛说,这块砖碑的价值,可是跟主权碑一样重要。

海南渔民都说,海神娘娘很灵。阿铁道:这个时候,海神娘娘要是能显一下灵,赵礁的事没准就大白于天下了。

你看你,又唯心主义了。龚永涛说:我们不相信神仙,我们只相信科学。

相信科学,可是我们所有的科学手段全用上了,赵礁的事不还是迷雾一团吗?阿铁道,龚礁,赵礁评烈的事如果没有着落,我跟你没个完!你现在是一礁之长!赵礁评不上烈士,我们怎么向嫂子交代,怎么跟嫂子肚子里的孩子交代?将来谁来赡养他的遗孀和孩子?

你别说了!龚永涛突然站起来,扭过身朝着阿铁冲了一拳,阿铁朝横里长的身子,一下被击倒,怀里抱着萨克斯,仍然吹着。按照阿铁的个性,平时稍有吃亏,便不依不饶,可是这回却是波澜不惊,把曲子吹得越发孤独。龚永涛听着,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便一把将阿铁搂到怀里。

远处的海面突然出现一群飞鱼,箭似的朝着夜空飞驶,在黑色天幕上划出道道亮光。

……黎明在黑暗中一点点来临,飞鱼在黑暗中从水里一跃而出,扇动的翅膀发出嘶嘶的响声。老人很喜欢飞鱼,它们当作他是海洋上的主要朋友。那些始终在飞翔找食的黑色小燕鸥则让他感到伤心。它们找食很艰难。老人觉着鸟儿生活其实也没比他好到哪去,只有那些猛禽和强有力的大鸟还好。老人想不通为什么造物主会让海洋相比于柔弱的鸟儿是那么的冷酷,为什么美丽仁慈的海洋会突然变得这么狂暴……老人有时喜欢称海洋为lamar,当人们十分喜欢海洋时就会用这句西班牙语称呼她。年轻人喜欢把海洋当作一个竞争者或是一个可以去的地方,甚至当海洋是敌人。而老人则喜欢把海洋当作女性看待,而这个女性不太愿意给人恩惠,倘若她做了一些过火的事也是身不由己。月亮对她起着影响,如同对一个女人那样,他想……

龚永涛一手抱着阿铁,一手捧着《 老人与海 》,一字一句地读着。他找不到更好的理由来说服阿铁,只好拿小说来安慰他。刚读了一段,就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戴着独片眼镜的指导员周大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身后,周大成身旁,静悄悄立着一排官兵。此时,除了值更的,其余人员都汇聚过来。听着小说里的句子,大家就觉着美国老头的这篇小说,好像是为他们写的,小说里的很多场景,就出现在眼前。周大成听着,就蹲下身子,伸出一只手,轻轻按着艾娜的脑袋,说:可惜老人身边没有犬,如果有一条,就不会孤独了,跟鲨鱼搏斗时,也就多了一个帮手。

那个子夜,当周大成被艾娜呻吟般的叫声惊醒后,就带着刚从觉里死去又复活的官兵跑出高脚屋,朝主权碑冲去。刚出高脚屋,就被飓风顶回,只好手拉手臂挽臂倒着前进,倒着行走眼睛就不会遭受风浪打击。他们像拔河样,将自己拔到主权碑附近,在波谷浪峰间寻找着,呼唤着,可回答他们的,只有浪的呐喊。满世界的海浪,都涌到了他的左眼,而右眼此时已经成了一个摆设。他恨自己上礁前没有带一副备份眼镜,或者是一个镜片,要是带个备份镜片,就是用胶带纸粘上镜架,也能凑合一阵,这下倒好,自己成独眼龙了。这些日子,他戴着一只镜片的眼镜,总是在礁盘上寻寻觅觅,他感觉赵礁就在某个珊瑚礁丛的旮旯里,即使肉身不在,可灵魂总是在那里徘徊,有时夜里躺到床上,就觉着赵礁在身旁。其实,这也是全礁官兵的感觉,大家都觉着赵礁没有失踪,就在他们身边,白天在巡礁,夜间和他们共枕而眠。每天晚点名,龚永涛第一个喊的名字就是赵海阳,这时队列里的周大成就会答一个嘣嘣响的“到”!形状像蒙古包的铁皮高脚屋建成后,上级配发的木床也从大陆运来,十二张,其中一张总是空着,上面摆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赵礁的军被,被子上放着军帽,床铺底下,是两双迷彩胶鞋……赵礁的床位是龚永涛安排的,这张床就搁在他和周大成床之间,上面的军被和内务,都由当天的内务值日轮流整理。看到这张床,官兵就感觉心里充实了许多。夜里,每当有官兵在梦里喊赵礁,喊得一屋子的人都从梦里醒来,龚永涛就拿出压在枕头底下的小说,面对那张空床轻声读起来:

一个人并不是生来就要给打败的,你尽可以把他消灭掉,可就是打不败他……

后来,这本小说就放到赵礁床头,每天临睡前,由内务值日面对空床读上一段,然后再熄灯就寝。别看就阅读这么一节,官兵的心灵就会受到一次精神洗礼。觉着一个男人,就应该像小说里的老渔夫圣地亚哥,活成一个硬汉,哪怕是面对成群鲨鱼的攻击,也得不折不挠。一个人只要自己不把自己打败,别人就打不败你。

潮涨潮落,三个月的光阴很快就随着潮水流走了。这天天刚亮,龚永涛正带着大家出操,说是出操,其实是在原地踏步。礁盘露出水面部分只有四分之一篮球场大小,十一条汉子朝上一站,胳膊大腿都不敢伸展,只好围成圈儿,在原地跑动。睡了一夜觉,海风将空气里的盐分和盐碱全吹进了关节和毛孔,两条腿一晃荡,似乎都能听见关节哗啦哗啦响,必须跑出一身大汗,才能将毛孔底下多余的水分和盐碱排掉。

“一、一、一二一 ——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大家边跑,边喊着口令。边喊着,边将胸脯高高挺起,头也越发昂扬。大家之所以将跑步的动作做得如此壮烈,除了排汗,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做给旁观者看。距离龙门礁只有数海里的H岛,住着W国的军队,这些军人是趁我国“文革”动乱期间悄悄登的岛。那个岛上有淡水资源,在大洋上,有淡水的岛礁无疑就是天堂。他们上来后就不走了,尽管我国政府一再声明,可他们就是赖着不走,还在岛上修建了永久性军事工事。岛上武装人员经常装成渔民,开着渔船围着龙门礁转悠,还拿高倍望远镜盯着官兵。这个时候远处海面又出现了一条不明国籍的渔船,看样子根本就不像是打鱼,没准又是窥探。官兵们出操,就是要给那帮人看,让他们看了,心里就会发寒,腿肚子就要打战。当然,在出操的过程中,也要将对他们无赖行为的愤怒连着汗水一道排出。

“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刚跑完最后一圈,孙屹就跑出高脚屋,将一份电报呈到龚永涛手中:

比目鱼:接文后迅速做好下礁准备,你的工作,将由海带接替。

看到海带两字,龚永涛心里就想,这小子果然来了。海带是准备来接替副礁长职务的副连长郝正步的代号。凡是上南沙的指挥员,在报文里使用的代号也经常更换,这是保密的需要。被我海军守卫的南沙诸礁,昼夜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有国外电台监视监听,说漏一个字,有时就会泄密。

一小时后,巡逻艇将郝正步送上龙门礁,同时接走龚永涛。办完交接班手续,两人就紧紧拥抱,照例又相互在对方胸前捶打几下。郝正步长着一张海带色的脸,眉心间有两道深皱纹,挨近跟前,都能听到皱纹里毕剥作响。官兵们后来就说,那是赤道紫外线在爆炸燃烧呢。郝正步以前守过西沙,这回被任命为龙门礁副礁长,一个重要使命,就是要尽快协助龚永涛将赵海阳的事查个水落石出。赵海阳是司令员的爱将,自从龙门礁事件发生后,司令员的头发,在一夜间就全白了。此前,他白发里还掺杂着黑发。

分手之际,是男人最容易动情的时候,两人捶过后,又紧紧拥抱。

龙门礁就交给你了!龚永涛说。

放心!人在礁在国旗在!郝正步说。

无须多言,一个拥抱,胸膛叭地一碰,一切都在不言中。龚永涛拥抱过阿铁,走到艾娜跟前,用手轻轻抚摸着它的脑袋。艾娜被阿铁牵着,自从赵礁失踪后,每到夜间,总是蹲在瞭望台上,久久凝视着主权碑,看上一阵,就用嘶哑的嗓门叫几声。

艾娜,再见!龚永涛说着,艾娜的嗓子里就挤出一阵类似蛐蛐打鸣的叫声,听上去令人忧伤。

龚永涛下礁后,被巡逻艇送往一艘返回基地的护卫舰,四天后的上午,就走进了基地司令员办公室。

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张大幅南海海图,上面标着南沙大大小小的岛礁,还有数不清的明沙暗沙。龚永涛被首长秘书领进屋,司令员正站在海图前,眼睛久久盯着南沙礁盘。几个月不见,司令员老了好多,满头白发雪似的闪着银光。

报告首长,龙门礁礁长龚永涛前来报到!龚永涛喊道。

司令员没有回头,仍然盯着那些标有红五角星的礁盘。过了片刻,才朝着海图说:你跟我去一趟医院,海阳的媳妇就是这两天了。

在前往舰队医院的车上,龚永涛才知道,九花嫂子已经为海阳生下一个男孩,可她自己的生命,也快接近了终点。肝癌晚期,癌细胞已经全身扩散。司令员对他说:医生说,九花的生命最多还能维持三天,我让你下礁,是要你代表全礁官兵,看看九花,这是最后一次了,也代表赵海阳。

司令员说着,突然垂下有点浮肿的眼皮。

也代表赵海阳?龚永涛说着问道:海阳的事,怎么跟九花说?

就说、就说……海阳在守南沙,暂时回不来。司令员说着长长叹了一口气。

海阳失踪的事就不跟她说了?龚永涛问。

当然不能说!九花在世上的时间,是屈指可数的,我们不能让她带着遗憾离开人世。司令员一字一顿地说:就给九花一个圆满吧!

如果九花问我,既然你能下礁,海阳为啥不能下来呢?龚永涛道。

就说龙门礁情况特殊,守礁任务重。司令员道:千万不能说海阳失踪,一个靠葡萄糖和生理盐水维持生命的女子,是受不了这种打击的。

司令员,我明白了!龚永涛正说着,车就进了医院大门。

两人先进了医生办公室。医生对司令员说,病人前两天一直处于深度昏迷,今天早晨刚刚醒过来,眼睛睁开后,就要看孩子。后来护士把孩子抱到病床前,她亲了几口,又突然问我们,能不能请示首长,让赵海阳下礁,见我一面。看来,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大限已到,才提出这个要求。按照医学的常规,病人要见自己最亲的人,说明生命已经快到尽头。

司令员点了点头,就拿眼睛看龚永涛。

龚永涛跟着司令员,司令员又紧随医生,进入重症监护病房。九花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器已经摘下,脑袋深陷在枕头中。看着几乎认不出来的嫂子,龚永涛就想起三个月前出征时的情景:那天,九花挺着肚子站在码头上,朝赵海阳挥手,也向站在甲板上的全体官兵挥手……那刻,官兵们喊:首长再见——战友再见——亲人再见——他就想着,海阳换防下礁,就能跟九花再见了。

嫂子——他轻轻喊了一声:我和首长看你来了。

九花眼皮一点一点朝上撑着,撑开一线,就歇会儿,接着再撑。

丫头,你认识他吗?站在床前的司令员俯下身子,轻声问道。

九花点了点头:认识……他是海阳——是海阳——

守过礁的官兵,都有相似之处。脸贼黑,上面有汗斑,像石斑鱼的背。再说穿的全是海洋迷彩服,粗一看,全是一种色彩。昏迷了几天的九花,起初是把他当成海阳了,当成是自己最想念的男人。

龚永涛一下愣在病床前,不知如何开口。

你是海阳!九花道:我想你……海阳……

龚永涛以前听一位老中医说,肝主目,肝脏有病,眼就会眩晕,产生幻觉。九花想海阳,就把他当成海阳了。他本来想告诉嫂子,我不是海阳。可看着她痴迷的样子,又不忍心开这个口。

海阳,我给你生了一个儿子。九花说着,就小声对床前的医生说:医生,快把我们的宝宝抱来,让海阳看看。

一旁的护士连忙从婴儿房抱来婴儿,先送到九花面前。九花用干瘪的嘴唇亲了亲,道:宝宝,爸爸回来了,宝宝,你快认认你爸爸!

婴儿似乎听懂了,睁着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嘴里轻轻哼了一声。

海阳,你抱抱我们的儿子啊。九花道。

龚永涛抱过婴儿,用嘴亲了一下。

九花从被窝里伸出手,缓缓伸向龚永涛:海阳,守礁苦不苦?

龚永涛连忙将怀里的婴儿递给护士,拉着九花的手:九花,守礁是苦,可是我们心里甜,我们是代表十三亿中国人守南沙,那是我们的国土。

我晓得,你做的事很光荣。九花摇了摇被捏着的手,朝身边拉着:海阳,靠近点我,让我看看你,我要仔细看看你。

九花执拗着、固执着:我要看看你——

病人这些天,一旦昏睡过去,嘴里就喊海阳的名字。一旁的医生小声对司令员说:癌细胞进入脑部,思维就会时而清晰,时而糊涂,眼睛也会产生幻觉。

龚永涛回头看着司令员。

司令员点了点头。

龚永涛俯下身子,牵过九花的手,在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轻声喊道:嫂子——

这一声,突然将九花喊清醒了,她睁大一直眯着的眼睛,久久看着龚永涛:对不起,我认错人了,我是想海阳想疯了,对不起……海阳怎么没有下礁?

海阳暂时下不来。龚永涛说。

他怎么了?九花问道,毫无光泽的眸潭突然涌起浪花。

龚永涛扭过头,看了司令员一眼:九花嫂子,南沙守礁任务重,海阳要守南沙。海阳让我代表他,也代表龙门礁全体官兵,来看望你,也看望你们的儿子。

海阳下不了礁了?他下不来了?下不来了……我不埋怨他,我把他的儿子生下来了,也就能闭眼了。九花说着,合上眼皮喘了片刻,道:十月怀胎,我总是跟肚子里的儿子相伴着,相守着。这十个月里,我是把心捏在手上过日子,我走路怕跌着,坐车怕磕着,就连睡觉也总是双手抱着肚子,这下我放心了,我把他的儿子生下来了……可是,他下不了礁,我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九花嫂子,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海阳说?龚永涛问道。

龚参谋,我认出来了,你跟海阳是同班同学。去年我跟海阳结婚,是你主持的婚礼,晚上还带着兄弟来招待所闹过新房……我听海阳说,战友只要守过一次南沙,就是生死兄弟……龚参谋,我拜托你,把我们的儿子送回老家,让老人抚养。我晓得海阳难,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带着孩子守南沙。我只是要他下了礁,就常回家看看……看看孩子,看看老人……把孩子抚养成人,将来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才……就这点事。也请你关照海阳,让他多保重。我们知道南沙苦,他的胃不好,平时吃饭要定时、定量,多吃新鲜蔬菜……不管遇到啥事,都要想开点。九花说着,忽然长叹一声:夫妻百年,总有一别!

九花的眼睛突然缓缓闭上,眼角涌出两滴泪水。过了片刻,又睁开眼,对站在一旁的护士说:护士姑娘,请你把我们的儿子抱过来。

护士双手捧着婴儿,送到床边。九花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婴儿的前额,又示意再靠近点。护士将婴儿送到她面前,九花亲了一口婴儿的脸蛋,嘴里喊了一声:海阳——就闭上了双眼,那两滴泪珠一直凝固在眼角。

二、遗 孤

九花的心脏刚刚停止跳动,司令员就让基地干部处给她家乡政府发了一份电报,让其通知家属来部队跟九花遗体告别。第二天,乡里就回了电报,说九花唯一的亲人就是爹,可是已经不能来队,其后事一切听从部队安排处理。七天后,九花的遗体在Z市火化,装进了骨灰盒。遵照她生前遗愿,由龚永涛送往四川老家,孩子也一道送回去。九花和赵海阳是同乡,两家同属一个自然村,就坐落在长江边。

跟龚永涛同行护送骨灰和婴儿的,除了基地干部处的一名干事,还有舰队医院妇产科一名已经当了妈妈的护士,主要负责护送看管婴儿。男人毕竟是男人,再说龚永涛和那名干事,都还没有当过父亲,连孩子都不会抱。

临行之前,司令员亲自送站。关照龚永涛和干事、护士,要把九花的骨灰安葬好,让她入土为安;也要把孩子安顿好;更要把两边大人安慰好。这三件事,每一件都要做好,不能留下任何后遗症。龚永涛听着,心里就直犯愁。这三件事,最难办的是后两件。九花的骨灰安葬,能不折不扣地遵照生前遗愿。九花的娘走得早,坟就葬在老家屋后。九花挨着娘,守着长江边的大山,就能“朝看水东流,暮看日西坠”,了了她的心愿。最难办的后两件事,一件是孩子的抚养,一件是老人的安顿。孩子不是行李,放下就能走人;双方老人都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再说海阳又没有评烈,很多事不好说,也不能落实,尤其是老人的赡养。火车开动前,司令员拍着他的肩膀,说:永涛,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守过南沙的男人,就没有蹚不过去的大海!说完,就抱起一直搂在护士怀里的婴儿,亲了亲脸蛋,嘴里喃喃道:小宝宝,好好跟着妈妈回家吧,将来我这个爷爷退了休,你就到爷爷身边来上学。司令员说话时,龚永涛一直抱着骨灰盒立在旁边,大理石盒子冰凉冰凉,直透他的掌心。司令员说着,就将婴儿递给护士,随手将骨灰盒捧到手中,将那张老脸贴到盒子盖上,老泪纵横,喃喃道:丫头,你一路走好啊!

司令员说完,就将一个信封放到骨灰盖上。那是他多年的积蓄,总共三千元。

司令员放下信封,接着就将龚永涛拉到一旁,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信封,按到他手上,道:永涛,这是基地干部处给你开的结婚证明。你去四川办好海阳和九花的后事,安顿好孩子,就回家结婚吧。你也不小了,都三十的男人了。你下一趟礁不容易,个人问题不能再拖了,得打个速决战!

龚永涛双手接过信封,装进口袋,朝司令员点了点头。首长不容易,啥事都要考虑到。善后的,养老的,养小的,还有我这个大龄单身的婚姻。他明白司令员的良苦用心。在南沙守礁,一守就是一年半载,三个月一趟的补给船,所有的家信都积压在后方基地,等看到时,已是“洞中方数日,世上已千年”了。部队曾发生过几起官兵守了一两年礁,恋人就变了心的事。还有两个士官,守了一年礁,老婆就跟别的男人跑了。这世界变化太快,变得让官兵始料不及。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司令员是担心守礁人员中再发生此类事情。

四天后,一行三人到达忠县石宝寨。按照司令员三好的要求,龚永涛一件一件打理着。先是安葬骨灰。可是进了村才知道,九花的父亲也入土为安了。说起来真是祸不单行。九花住院后,曾给父亲写过一封信,说身子有点不舒服,住进了海军医院。还在信里说,医院条件很好,准备把病治好了也一块把孩子生下来再回家。父亲接到信后,就一个人拄着拐杖上山采草药去了。九花老家的山上盛产很多中草药,全是野生的。山里人世世代代就相信草药,说草药是山神派往人间的医仙,专治百病的。父亲想采些补药,等着女儿回家,给她补补身子。老人本来腿就不好,爬到山顶滑了一跤,从山上摔下来,当时就断了气。当天晚上被人发现,人已经硬了。山里人本来就住得散,离九花家最近的邻居,也有五里山路。邻居帮忙葬了老人,却发不出信息。后来是一个在山外读书的男娃回家度周末,才写了一封信送往前山的赵海阳家,跟其父母讨了海阳的地址,填在信封上,寄往部队。那是一封平信,也不知在哪个环节耽搁了,总之后来就石沉大海。

龚永涛带着干事和护士,在那座孤零零的房舍后葬了九花,让她紧紧地依着爹娘,骨灰盒入了土,还抱着婴儿给九花和老人磕了头。他单腿跪下,将婴儿的脸朝坟茔三叩首。一叩首:九花,你就安息吧!二叩首:九花,海阳的事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三叩首:九花,孩子的事你不用担心!

葬了九花,三人就轮流抱着婴儿,赶往前山赵海阳老家。

令龚永涛意想不到的是,两个老人听说儿子牺牲了,都说为国牺牲是光荣的事。尽管说这话时,老人都抹着眼泪,哭成了泪人,却没有提更多要求。龚永涛将司令员装着钱的信封,还有龙门礁官兵的捐款,以及部队给的抚恤金送到老人面前,老人们竟还有点不好意思。

看来最难办的,就是第三件事——安顿孩子。两个老人,都患病卧床。赵海阳的父亲患糖尿病,卧床数年,平时拉屎撒尿都得有人搀扶;母亲也瘫痪多年,连吃饭都要人喂。这里是贫困山区,老百姓平时有病,都是硬撑着。撑过的,就过了;撑不过,只好倒下,躺着继续撑。两个卧床老人见了孙子,眼睛都笑得眯成一条线,争着要带。可护士却坚决不同意,说这个家庭,不具备抚养孩子的起码条件( 九花是独生女,老人一走,家里已经没人。赵海阳有个妹妹,远嫁川西 )。护士喂奶粉,把屎把尿,当了一路娘,此时却怎么也舍不得放下。安顿不了,怎么办?带回部队,谁来抚养?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总不能送到司令员家吧?守礁的男人总不能带着婴儿上南沙吧?三人回到当地旅店,守着孩子讨论了半天,也拿不定主意。护士家倒是有两个孩子,平时带着就累,因为超生还挨了处分,少调了一级工资,再添一口就更难。干事是个单身汉,平时见着婴儿拉屎,就捂着鼻子走得远远的。一阵沉默,龚永涛便对护士说:孩子就交给我吧,首长有关照,也是交代给我的。首长让我办好三件事,如果有一件没有办妥,我就没有完成首长交给的任务。本来,首长让我办好这三件事,就回家结婚。我上路之前,司令员已经让人给我开了结婚证明,我是带着证明上路的,我把孩子带回江苏老家。

你带着孩子回家结婚?护士拿眼瞪着他:人家怎么看你?

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孩子我是带定了!龚永涛说。

第二天,征得老人同意后,龚永涛就开始实施这个计划。他在老人面前只是说把孩子带回部队抚养,养大了再送回来。老人听说放到部队,一百个放心。石宝寨就在长江边,每天有一班由重庆开往上海的江轮在这里停靠。那天早晨,他抱着孩子登上轮船,护士和干事一直将他送到船舱,再三作了关照。一个大男人带个孩子,护士怎么也放心不下,可龚永涛却说:大姐,这一路上,我耳濡目染,都学会了。再说,我们守过南沙的男人,什么苦都吃得了,什么难都难不倒,你就放心吧。其实早在旅店里,他就将怎么喂奶粉,怎么把尿,给护士演练了一遍。护士看后,连声道:真不愧是守过南沙的男人!

船离开码头后,护士和干事就踏上返程。两天之后,当龚永涛抱着孩子在长江的江轮上漂泊时,护士和干事就回到部队,向司令员作了汇报。首长听后,沉思了片刻,长叹了一声:毕竟是守过南沙的男人啊!

龚永涛坐的是三等舱。临离开石宝寨之前,他将身上凡是能留的钱都给老人留下了,只剩下盘缠和船上几顿饭的餐费,就连准备用作结婚的费用,也留下了。如果不是赵海阳顶了他去龙门礁,说不定自己就光荣了。他觉得自己的这条命,是赵海阳留给他的,这就是战友。三等舱是负一层,在水线以下。龚永涛上船不久,身上的军装就挂了彩,先是一泡尿,接着是一泡屎,将他浑身闹得臭气熏天。同舱的旅客看着一个大男人带个孩子,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说啥的都有。一时间,他和怀里的孩子,就成了三等舱乃至全船的热点新闻,就连隔壁舱室里的乘客,也都纷纷跑来看热闹。

第四天早晨,轮船停靠镇江。当他抱着孩子走上码头时,远远就看见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个女孩,便冲着接船的人堆里喊了一声:喂——

人堆里也柔柔地回了一声:哎——

上船之前,龚永涛请干事代他给冲着他哎的女孩发了个电报,让她到码头来接船。电报里还说,他给她带了一件最宝贵的礼物。喊哎的女孩接到电报后,就从金坛县城坐汽车赶到镇江,喊哎的女孩就是要跟他结婚的杜鹃。

杜鹃远远看见沿着通道走来的龚永涛,手上还抱着一个大包裹,心不由得一阵狂跳。可是待到了跟前,这才看清,怀里抱的包裹,原来是个浑身散发着尿骚屎臭的婴儿。便连忙掏出手绢捂着鼻子,问道:怎么抱个孩子,是不是又学雷锋了?

没有学雷锋,这是自己的孩子。龚永涛说。

自己的?一句话将杜鹃说得云里雾里:你自己的孩子??

不、不、不,是战友的。龚永涛说。

那你战友呢?杜鹃又问道。

你就别问了,等到了家,再慢慢跟你细说。龚永涛说。

哪有你这么抱孩子的?杜鹃顺手接过孩子,道:你这不是抱孩子,倒像董存瑞抱炸药包!杜鹃说的话,当天就得到了应验,孩子真的变成一个炸药包,将她整个家庭炸晕了。

听说未来女婿要回家办婚事,身为乡长的杜鹃父亲当天就在家里备了三桌酒,算是给龚永涛接风,顺便也让乡里的书记、副书记副乡长还有大队的领导开开眼界。女婿是海军中尉,又是解放军外国语学院毕业的,就凭这身军装,也能将乡里的干部镇一镇。新女婿还在汽车上,他就带着乡里的秘书迎到镇口。听说乡长的军官女婿回来了,乡里乡亲也都涌到镇口看热闹。那一年,夏溪乡的乡亲还没有亲眼见过穿白军装的海军,只是在电影里看过。可是等龚永涛怀里抱着婴儿跟着杜鹃下了车,杜乡长的脸顿时就拉了下来。龚永涛走到他跟前,按照当地风俗,提前喊了一声阿爹,杜乡长竟没有回应,只是问道:这孩子是哪来的?

阿爹,等回了家再说。杜鹃说。在回家的车上,龚永涛已经就孩子的身世说了不少,可杜鹃越听,心里就越乱。阿爹这么一喝问,心里就更烦。龚永涛家里比较贫困,兄弟三人加上父母,只有两间房。两人恋爱时就说好,婚就结在杜鹃家里,算上门女婿。抱个孩子上门结婚,这算哪门子的事?再说也有伤风化。

不把这个孩子说清楚了,就别上我家的门!杜乡长说着,就掉转屁股,将女儿和女婿扔在路边。晚上的那顿接风酒,变成了临时便宴。乡镇干部,喝转盘酒是常事,今天吃你家,明天吃我家。酒席上,杜乡长的脸一直绷着,像祖坟被人挖了似的。新女婿刚上门,就抱来一个婴儿,这事很快就在乡里传开了。杜乡长生在民国,思想古板,是个很要脸面的人,不把婴儿的事查个水落石出,是绝对不会让女儿成婚的。本来,请帖都已经发出去了,只好临时通知,喜酒暂时不办。

当天晚上,乡镇干部走后,杜乡长满嘴喷着酒气,对龚永涛来了一个三堂会审:双方父母,外加乡里的一个纪检干部。本来,家丑不可外扬,可杜乡长却顾不了这么多,反正女婿还没有正式上门,结婚证也没有领,退掉这门婚事只是一句话的事。纪检干部是杜乡长的堂弟,办案经验丰富,尤擅查男女作风问题。如果龚永涛话里有半点掺假,他就当场将其逐出家门。

会审之前,龚永涛就将婴儿抱在怀里。那天晚上,婴儿特乖,不哭也不闹,只是身上的气味还是很重。婴儿的身世,让参加会审的女人都掉了眼泪,可杜乡长却将信将疑,觉得世上没有这样好的男人,这在戏里才会出现的事,怎么就到了眼前?纪检干部也认为,龚永涛的话,有很多漏洞:既然是部队牺牲军官,部队怎么不管这个孩子?而要让一个没有结过婚的军官来担待?纪检干部当着双方大人的面,摆出这些问题。龚永涛正要回答,怀里的婴儿就号啕起来,哭声炸得满屋人耳朵都嗡嗡响。龚永涛连忙站起,手拍着婴儿,在屋里转着圈。转了数圈,婴儿还是哭闹不止,纪检干部就将杜乡长拉出屋,小声说:明天以乡政府名义给部队发个调查函,一切就明了了。

函件发走的第二天,杜乡长还是不放心,说眼下这世界,假的满天飞,如果部队出了假证明,我女儿一世人生就搭进去了,决定派纪检干部去部队调查。三堂会审无果而散,杜乡长就让龚永涛先回乡下自己家里,等候调查结果。

当天夜里,龚永涛抱着婴儿回到乡下老家,母亲就唠唠叨叨:永涛,回家结婚,带啥东西不好,偏要带个小伢,你给娘讲真话,这小伢到底是哪回事?于是他只好将在杜乡长家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娘点着头,说:娘晓得,你从小就善良实诚,可再善良,再行好事,也不能带个小伢回家成亲啊!你的事,一个晚上就在乡里传开了,说龚家当军官的儿子,在外有了私生子,还编了一大套谎话来骗丈人老头子!杜乡长是个要脸面的人,这些风言风语,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你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就带回一个小伢?

娘,儿子从小在你眼皮底下长大,你连儿子都不相信了?龚永涛说着,将已经睡着的婴儿放到床上,说:如果不是我的战友去牺牲,我就得去牺牲!

这么说,是你战友的命,换回了你的命?娘道。可以这么说。如果我的战友不上那个礁盘,我就得上。我上了,没准就再也见不到阿爹阿娘了。龚永涛说。

爹和娘听着,就都点头。

三天后,来去都坐飞机的纪检干部带着旁证笔录回到乡里,笔录是司令员亲笔写的。杜乡长看了之后,说:真的没有想到,这世上还真有这么好的男人,看来,我女儿是选着了!杜乡长当天就给亲朋好友重新发了请柬,并让乡里的新闻报道员采访了龚永涛,写了一篇稿子让乡广播站的播音员广播了几遍,还在广播里宣读了司令员的亲笔旁证。

杜乡长兴头之上,就召开了一个家庭会,让女婿细细介绍孩子身世,说就是赵氏孤儿,也没有这孩子父亲来得伟大。赵氏孤儿的生父是宫廷残杀的牺牲品,而这孩子的父亲,是为国捐躯。生得伟大,死得光荣。家庭会接近尾声,龚永涛提了一个建议,说是孩子生下来,父母都没有来得及起名字,让家人给孩子起一起。大家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一个中意的名儿。后来龚永涛说,我看就叫小阳吧。杜乡长听后连声说了三个好,说父亲叫海阳,儿子叫小阳,好得很!

杜乡长为女儿女婿举办了隆重的婚礼,并让报道员又写了一篇新闻稿。婚礼的热闹场面和新闻效应自不必说。这里要说的,是热闹过后的故事。俄罗斯大文豪托尔斯泰在巨著《 安娜·卡列尼娜 》卷首写道:“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不知是翻译译文表达有误,还是原著就是这个意思,总之感觉托翁此言有偏颇。其实,幸福的家庭也不是相似的,世界上所有幸福的家庭,也都各个不同。不仅生活的内容不同,方式不同,就连对待幸福的态度也不尽相同。按说,龚永涛的婚姻是幸福的,可新郎新娘却从幸福里品出了别样滋味。那天夜里,闹过洞房之后,亲友们都散了,两人正准备上床,隔壁房间忽然就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哭声,闹得两人心里都是乱乱的。婚前,两家大人就商量好,婴儿暂时养在乡下,等婚期结束,再接到杜乡长家来。可是龚永涛却不同意,说乡下老家条件差,晚上连给小孩洗屁股的热水都不烧,庄稼人邋遢惯了,坚持要把婴儿留镇上带。杜乡长和老伴依了女婿,还特地在当地请了一个老太太当保姆,让她带着睡在隔壁。杜乡长家是一座小四合院,院子里还有水井,生活比较便捷。乡长是土皇帝,生活上缺点啥,一句话就来了。可是杜乡长没有想到,孩子缺了娘,他就是说一万句话,也来不了。那天夜里,婴儿从晚上一直哭到天明,哭得一家人心里都是毛毛的,更不用说新郎新娘了。

一夜未睡的杜乡长,第二天眼泡就肿了。保姆连连解释,说小伢是认生,闹夜,说不准住上几天,就不闹了。可是第二天接着闹,第三天还是照样闹。这下,杜乡长眼泡就更肿了。他是为女儿急,一个月婚假,刨头去尾,只剩二十来天,女婿一走,又得一年后才休探亲假,这个新婚,对于女儿女婿来说,可是春宵一刻值千金。

眼皮越来越沉的杜乡长终于忍受不下去了,召开了一个家庭会,发扬民主,让家人举手表决小伢是送回女婿家,还是留在自家。想不到头一个举手同意送乡下的,竟是女婿。女婿不忍心小伢在丈人家闹,决定送回乡下去带,但前提是要和新娘一道回去住。杜乡长皱着眉头愣了半天,却举起了反对的手。本来他是想借着发扬民主机会,让大家表决把小伢送乡下。事先,他已经在私下里做好老伴和保姆的工作,加上他的一票,就得少数服从多数,女儿就是弃权,也能通过。没想到女婿这一招,让他自己把自己给否定了。

那个婚假,一家人过得磕磕绊绊,从来没有带过孩子的杜鹃就更不用说了。杜鹃是乡长的独生女,掌上明珠,又是乡供销社的营业员,身材又高挑,平时朝柜台里一站,就像时装模特儿。有这么个漂亮女儿,杜乡长走到哪里,脸上都有光。平时在家,不是衣来伸手,就是饭来张口,这下倒好,刚当了新娘子,就成第二保姆了。尽管老保姆手脚都到了,可杜鹃还是放心不下,下了班总是围着小伢转,帮着冲奶粉,递尿布,把屎把尿。在杜乡长眼里,女儿结了婚,身份就下降了。

新婚之夜,杜乡长总巴望家里能安静些,让女儿睡得踏实点,可小伢却总是闹夜。再说保姆一夜也要起来几趟,冲喂奶粉,更换尿布,手脚再轻也是有动静的。女儿心重,有时小伢闹得凶了,就会下床跑到隔壁帮着保姆哄。睡在楼下的杜乡长听在耳里,心里总是有点舍不得。

女婿的婚假说到就到了,临走的那天,一家人到车站送行,保姆也抱着小伢去了。上车之前,女婿突然抱过保姆手上的小伢,搂在怀里亲了又亲,看上去就像是亲自己的小伢,看得杜乡长心里酸酸的,战友就是战友啊。

女婿走了,把一大堆生活的难题留给了女儿,也留给了这个家庭。杜乡长家不愁吃,也不愁穿,愁的就是这个小伢。这不是一只小狗小猫,养得不喜欢了,可以随便送掉,即使没有人要,朝路边一扔也就了了。这是一个小伢,还是个孤儿,身为一乡之长的老杜,心里真有点分量。

三、海龟说话

龚永涛休完婚假回到基地,向司令员作了简要汇报,接着就随补给船奔赴南沙,趁着潮水换乘运输小艇登上龙门礁。已经是傍晚了,官兵见礁长上礁,都飞跑到跟前,一一拥抱,接着就围着他要喜糖吃。阿铁抢先一步,将手伸进他肩上挎着的背包,捞出一大把,哗地撒到空中,官兵们都伸出手去接着。待大家都有了,便将手里剩的一块剥去糖纸,扔向天空,随后张开嘴,接入口中。

看着大家有滋有味咂着喜糖,龚永涛便问阿铁:艾娜在哪里?一个月不见,他真有点想它。阿铁嘴里衔着糖块,说话就有些含混:艾娜在睡觉,先别惊动它。说着,就从龚永涛包里掏出了婚纱照,像学习中央红头文件一样,细细观看,边看边说:嫂子长得像宋祖英,好好漂亮。不等阿铁看够,大家都纷纷抢过照片,细细品赏。看完照片,阿铁就嚷嚷着要礁长介绍结婚体会。郝正步说:结婚体会有啥好介绍的?都是被窝里的事!阿铁说:战友战友亲兄弟,别说是被窝里的事,就是夫妻间的事,也能公开。什么叫战友?战友就是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结婚是人生最幸福的事,也得让我们分享!郝正步说:你小子放肆!照你这么说,嫂子也得让你分享?!阿铁道:你别误会,我是分享礁长的体会,让他谈谈过程,比如说怎么接吻,怎么拥抱,怎么怎么的……这不放肆吧?!你女朋友都没有,了解这些做啥?郝正步道。阿铁回道:我要进行模拟训练,先用理论武装头脑,没有革命的理论,就没有革命的行动。郝正步道:不许放屁!

一场笑闹,就将礁上的孤独赶跑了。官兵守南沙,苦啊累啊险啊,都不在话下,最怕的,就是孤独。副礁长上礁后,就给大家下达了一个任务,每人每天必须讲一个笑话。如果这个笑话能将全礁人逗笑了,就给一个口头嘉奖。刚才阿铁虽然话说得有点过,却也得到郝副的一个嘉奖,他不但把大家逗乐了,也把自己逗笑了。笑声从礁盘延续到高脚屋,又从屋里延伸到餐桌。笑得连月亮也悄悄升出海面,仿佛也要来听官兵逗乐子。

龚永涛却没有笑,自从上了礁,心里就像压了一块石头。熄灯之后,就一人悄悄走出高脚屋,坐到礁盘边缘。离开基地之前,司令员一再关照他,到了南沙,除了要守好礁,还要继续寻找赵海阳同志的遗体,给家里老人一个交代。其实,这些日子,舰队曾派出多批次舰艇,在礁盘附近进行拉网式搜索,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发现。距离礁盘不到三百米,就是水深在一千米的深海航道,海中暗流湍急,别说是一个人,就是一块铁坨子,也会在顷刻间被海底急流卷走。

龚永涛在珊瑚礁上落了座,月亮一下就跟他近了许多,仿佛伸手就能够着。那些星星,也都呼啦全涌到面前。在南沙,晚上最快乐的事情,就是看月亮,数星星。洋面上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埃,星星们用身体织成一张厚厚的网,挂在面前,任你赏,任你数。月亮就像一位手艺高超的绣女绣的团扇,悬在海面上。上面的山啊,河啊,还有桂花树啊,都绣得清清楚楚。只是看不见嫦娥,不过他总是凭着自己的想象,将杜鹃放在月宫里。龚永涛正看着,忽然听到礁盘边的海水哗啦哗啦响,低头朝下一看,只见银鳞似的波光里,晃动着一个黑糊糊圆鼓鼓的半球状物体,缓缓朝礁盘游来。他再一细看,原来是一只大海龟。

海龟披着一身银光闪闪的浪花,上了礁盘,缓缓爬到他面前,晃了晃脑袋,又张了张嘴,像是要跟他说话。官兵们都把海龟视作吉祥之物,南海渔民更是将它视为神。出海捕鱼如果船头前方出现大海龟,老渔民都会朝着海面烧香磕头。官兵遇着海龟,也都很尊敬,说是守礁碰到灵物,就会事事顺利。

海龟趴在龚永涛面前,脑袋高高翘起,跟龚永涛对视了片刻,忽然张开了嘴,发出吱吱的叫声。龚永涛听了片刻,便小声说:海龟,你在说什么呢?

海龟还是吱吱叫着,声音就像唱歌。

今天真是吉祥如意,遇着了大海龟。龚永涛这么想着,脚下的海水又哗哗响起来。大海在退潮了,海龟是顺着潮水上的礁,潮水一退,就下不去了。想到这里,他就站起身子,伸出两只手抱着海龟的背壳,使劲朝潮水里一推,海龟被潮水淹没了。可是过了一会儿,又浮出海面,爬到他脚边,嘴里仍吱吱叫着。叫上一阵,就将嘴张开。

大海龟,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龚永涛正问着,就听见阿铁在身后喊道:礁长,这海龟我认识,赵礁长牺牲前,它曾在我们龙门礁搁过浅,身子都翻过来了,是赵礁长把它搬进大海的。我听南海渔民说,海龟最懂得感恩,如果有人对它有恩,它会报答一生;如果是救命之恩,它就会以身相报,大海龟这个时候爬上礁,肯定是为赵礁长而来。

阿铁说着,就走到海龟跟前,蹲下身子看着它,小声说:海龟,你知道我们赵礁长的下落吗?就是上回救你的那个海军中尉,你记得他吗?大海龟,我们赵礁长失踪都快半年了。

海龟又吱吱叫了两声,叫一声,就张一下嘴巴。

海龟的嘴里有一道幽光忽闪着。

阿铁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拧亮后就将光束探入海龟嘴巴。海龟不但不畏惧刺眼的光束,还将嘴巴朝着阿铁伸了伸。海龟嘴里有两排环形牙齿,雪亮雪亮,牙床后边是粉红的舌头,舌尖上,顶着一个圆形物体。阿铁将眼睛凑近海龟嘴巴,这才看清舌尖上顶着的,是一枚海洋迷彩服纽扣。

阿铁将右手食指和拇指伸进海龟嘴里,捏着那枚纽扣,又轻轻收回了手,正想着要跟海龟说句话,一个巨浪涌来,将海龟卷入大海。海龟——海龟——阿铁冲着黑黪黪的洋面连喊了几声,却再也没看见它浮出海面。

阿铁托着纽扣,送到龚永涛面前。

龚永涛接在手中,将纽扣按到胸前比试了一下。迷彩纽扣跟身上的一样,是88式海军迷彩服上的。这批迷彩服,是海军后勤部专门为南沙守备部队定做的。这枚纽扣会不会是赵礁长身上的?龚永涛自说自话:如果是的话,赵礁长的遗体会不会就在附近的海底?龚永涛说着,就看着阿铁,道:阿铁,你怎么不说话?

我不敢说话,一说话我就想哭。阿铁道。

现在不是掉眼泪的时候。龚永涛说:你不记得赵礁生前常说的那句话了:男儿流血不流泪!

我知道,如果我掉眼泪,九泉下的赵礁一定会骂我没出息。阿铁道:我的眼泪是为艾娜。

艾娜?龚永涛突然从珊瑚礁上站起,道:艾娜在哪儿?我还给它带来一些它喜欢吃的食品。

你再也见不到它了。阿铁道:你刚上礁,我一直没敢跟你说,是怕影响你和大家的情绪,艾娜已经光荣了。

光荣了?龚永涛浑身像被冰水浇了一下。

自从赵礁牺牲后,艾娜就一天比一天吃得少。你回大陆的那天,就开始发高烧。冷军医给它做了检查,发现是肺部感染,海水呛入肺腔。冷军医使尽了办法,还是……阿铁说到这里,冷兵已经从高脚屋走了出来,站到两人身旁,道:我几乎将礁上的抗菌素全用完了,还是没能救过来,它的肺部已经糜烂,加上高温,导致心功能衰竭……也许,在南沙这鬼地方,就不适合用军犬。

听到这里,龚永涛就冲着远处的海面吼了一声:艾娜——

龚礁,你别难过,艾娜是去陪赵礁了,它知道他在那个世界孤独。阿铁说着,就起身走回高脚屋,抱过萨克斯管,坐在礁盘上吹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龚永涛正带着官兵在高脚屋外打军体拳,刘华就坐着巡逻艇从1号礁赶来。同艇前来的,还有机关的同志。龙门礁事发后,机关调查组一直在南沙蹲点,对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要加以研究,有时一个分析会,都要开几天。南沙是中国的南沙,南沙无小事,件件都关系着海洋国土的安危,关系到国家的尊严。南沙发生的任何一件事,哪怕是芝麻粒大的小事,也得给国家给人民一个交代,这是司令员说的。

调查组和部队长、礁上干部,围绕迷彩纽扣开了一天会。阿铁作为当事人,也列席了会议。会议开始后,那枚迷彩纽扣就在大家指尖上转了一个遍。当转到刘华手上,他竟在掌心捏了许久,随后又贴到胸口上,语气沉重地说:这枚纽扣,已经在海底埋了小半年了,看到它,我的心就在痛。不过,就凭它,我们还没有拿到要给赵海阳评烈的足够证据。上级机关一时作不了这个决定,也是考虑到南沙的特殊性。再说,这纽扣究竟是谁身上的,还很难下结论。那天夜里,礁上官兵都跟武装蛙人有过肢体接触。可以这么说,我们是用胸膛,将武装蛙人撞出礁盘的。武装蛙人手中有匕首,还有轻武器。我们也有轻武器。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忍无可忍,却仍然恪守不开第一枪。可是又要凭多大的力气,才能将蛙人逐离主权碑!在这种情况下,碰掉一颗纽扣,是很正常的事,如果大家的纽扣都掉了一颗两颗呢?

刘华刚说到这里,周大成就说:我们都了解赵礁,他肯定是为国捐躯了。在我们的心里,他就是烈士!

要说了解,谁也赶不上我。赵海阳是我和司令员接来的兵,后来又是司令员力荐他和龚永涛考的解放军外国语学院。刘华道,光凭嘴说不行,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证据,有了证据我们才能进入评烈法定程序。

这倒也是。周大成道,那天夜里,全礁的官兵都跟武装蛙人有过肢体接触,好多人的迷彩服都碎了。

证据很重要,现在人失踪了,仅凭一粒纽扣还不足以证明。工作组的一名干事道,再说,海神娘娘砖碑的失踪,也是一个重大疑团。按说,这块古砖已经长在珊瑚礁里几百年了,如果没有人动用铁器工具挖掘,再大的潮水和风浪,也是卷不走的。只有将这些疑团一一解开,才能进入评烈的法定程序,这也是对赵海阳本人负责。

大家沉默了。这种沉默自从赵礁失踪后,时常光临高脚屋。一旦出现这种局面,官兵脸上皱纹就突然加深,就会一下老去十岁。看着大家脸上的沉重表情,龚永涛便朝周大成使了一个眼神,周大成悄悄拿起放在赵礁床头的《 老人与海 》,轻声念起来:

老人很瘦,面容憔悴,脖颈上满是深深的皱纹,腮帮上有些褐斑,那是太阳在热带海面上反射的光线所引起的良性皮肤癌变。褐斑从他脸的两侧一直延伸下去,他的双手常用来握绳索拉大个的鱼,留有一些深深的伤疤。这些陈年旧疤,它们像无鱼可打的沙漠中被侵蚀的地方一般古老。老人身上的一切都显得古老,但那双眼睛却像海水一般蓝,闪烁着快乐和坚定的光芒……

这么一读,大家这才回过神来。

会议没有形成任何决议,也没有举手表决。南沙太特殊了,什么情况都可以出现,什么事情也会发生,什么可能性都可以推测,不能用1+1=2的公式来判断,也不能用2+2=4的推理来推断,一切都要有证据。礁长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不能过早下结论。

南沙太特殊了,一个情况,就会惊动首长;一场台风,就会酿成一个事件;一个海浪,就会卷走一座军营( 高脚屋 );一只飞过头顶的奇异海鸟,会让官兵虚惊一场也惊喜一场;一根随波漂来的树桩,会让哨兵盯上半夜;一个士兵发高烧,全礁官兵都会守着焦虑。如果高烧退不下,舰队就会派船接回大陆治疗,消耗五十吨柴油倒是小事,关键是时间耗不起,来回得要八个昼夜。

四、一幕又一幕

在南沙守礁,时间就像一个巨人,总是站在你跟前,跟你对打纠缠。你上岗值勤,它就立在你面前。你会说,快走吧,我忙着呢。它却死乞白赖缠着你;夜里站岗( 礁盘上所有官兵都得站岗 ),它便绕着你的自动步枪枪管,或者干脆横在眼前,让你看不见月亮行走,也看不见手腕上潜水表走动。守礁,守的就是时间,就是岁月,可是时间总是凝固着,台上日历要掀过一张,似乎得花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熬过三个月,也被时间折磨得天老地荒。补给船终于来了!先是一个黑点在远处洋面移动,后来越见越大。当眼尖的阿铁站在礁盘上喊:兄弟们,补给船来啦!只这么一声,就将礁盘喊炸了锅。除了值勤的,其余人员就像发了疯中了邪,纷纷弹出高脚屋,站上礁盘冲着远处的船挥手。有的还脱下迷彩衫,拎在手上挥舞。阿铁更是疯得出了格,脱下上衫还不过瘾,接着又脱下迷彩裤,随即还剥下里面的裤衩,将自己脱成一个裸体模特儿,站在原地一下接一下蹦跳。

阿铁,不许胡闹!郝正步走到他面前喝道:再胡闹我就骟了你!

骟就骟吧,反正留着也没用。阿铁说着,仍在原地跳着裸舞,展示着身上的肌肉。你小子再不穿上,我就处分你!郝正步喝道。可是阿铁还是不理不睬的。守了三个月的礁,就这么十二张脸,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生活内容,官兵们都快逼疯了。看到船,大家都在释放着自己,出点格在所难免,不让大家释放,只能适得其反。郝正步也想尽情释放自己,可他是副礁长,负责内务管理。船上可能有首长,还有上级机关的,光着屁股总不雅观,可又深知阿铁的脾气,阿铁不怕首长,也不怕上级机关,就怕女兵。于是就喝道:阿铁,补给船上有基地演出队的美女,你可不能丢我们龙门礁的脸。听说有美女,阿铁就乖乖穿上了八一大裤衩和迷彩裤,将上衣举在手上。

补给船到了礁盘外锚地抛下锚,官兵们便迫不及待朝补给船招手致意,阿铁更是将迷彩衫挥得像舞信号旗。他挥了一阵,就跑回屋里拿过望远镜,举在手中朝船上看着。远处船甲板上,人影憧憧,有的在搬运准备上小艇的物资,有的在朝礁盘打望。阿铁搜寻了数遍,便放下望远镜对郝正步说:礁副,你骗我!船上没有美女!

你着什么急?船在海上走了这么些天,基地演出队的美女晕船都晕昏过去了,这时都在舱里休息,等会儿潮水来了,她们就会坐着小艇上礁给我们演出!郝正步说到这里,阿铁就回道:如果没有美女咋办,你敢不敢跟我打赌?郝正步说:赌就赌,如果这期船上没有美女,夜里你的岗我站了。

哪个稀罕你代个岗,如果演出队没来,你就把今天配发给你的淡水全部给我。阿铁说着,就指了指裤裆,道:礁副,我都烂裆了。

我也一样,这叫光荣负伤。郝正步说。三个月没吃新鲜蔬菜,维生素严重缺乏,加上高温高盐,烂裆是常事。补给船一到,新鲜蔬菜一上礁,症状就会不治而愈。郝正步怕阿铁不信,又道:部队长专门在电报中说,船上有演出队的。

听说部队长有电报,阿铁便转身回了屋里,拿起刮脸刀就对着镜子干刮起来。礁上淡水已经所剩无几,再说时间紧迫,也顾不了那么多。阿铁长着一脸络腮胡子,平时虽然天天都收拾,但淡水紧张,总是不那么认真。这回演出队要来,可不能给龙门礁丢脸。阿铁是个很要脸面的兵,上礁之前,他曾在基地礼堂看过演出队的演出,对一个跳独人舞《 太阳雨 》的女兵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渴望能见到那个女兵。如果她还跳那个舞蹈,他就为她伴舞。上礁之后,阿铁就凭参军前在歌舞团那点老底子,自编了一套伴舞的动作,自我感觉良好。就凭这身肌肉,不但不会给女兵丢人,而且还会锦上添花。阿铁刮好脸,又拿起电吹风机,朝着一头乱发吹起来。由于礁上淡水严格控制,都快两个月没洗头了。用海水洗还不如不洗,海水会将头发粘在一起,洗过后发梢上全是白花花的盐碱。阿铁给自己吹了一个贝克汉姆发型,突然感觉双颊火辣辣的,这才发现是刚才刮脸用力太猛,加上又出了汗,便用毛巾擦了一把,又拿起脸盆架上的一盒护肤霜( 是冷兵的 ),挑起一大块,按到脸上,边揉搓着边朝屋外跑。阿铁走上礁盘,头一趟运送物资的小艇已经赶着潮水靠上码头。艇上装的全是新鲜蔬菜,这是官兵最想吃的,也是最想看的。现在不能马上吃,就用眼睛吃,翠生生绿油油的青菜,看得官兵直流口水。

阿铁也在流口水,都闻到青菜的清香了。可他的眼睛却一直看着远处的船甲板,他渴望演出队的女兵能坐第二趟小艇上礁。阿铁的渴望,也代表了全礁官兵的心。其实,守礁官兵尽管三个月没有尝到蔬菜,可他们最想的,还是能看到演出队的美女女兵,其次便是家信,新鲜蔬菜应该摆在第三位。可补给的时候,位置往往颠倒。

第二趟运上礁的,是大米和罐头食品。官兵们一边忙着卸运,一边拿眼朝远处的船甲板张望。物资一趟一趟地、源源不断地运上礁:淡水、水泥、药品、方便面、政治教材,最后是家信。家信一上礁,官兵就再也没有盼头了。

这期补给,演出队没有来,是被司令员临时取消了。原因是立冬之后,南沙就进入东北季风期,海上风浪大,再加上龙门礁有飓风,女兵出海受不了。物资全部送上礁后,全礁官兵就列队礁盘,挥手跟小艇、同时也向远处的母船告别,嘴里喊着出征时在码头喊的话:

首长再见——战友再见——亲人再见——

阿铁喊着喊着,就觉着眼睛湿湿的,想哭。阿铁是条硬汉,即使在海上漂浮了三天三夜,都没有掉过一滴泪,不知此时为啥想哭。是想那个女兵了,还是觉着部队长骗了他,他们?自己为了编伴舞的动作,白忙了三个月,可那个叫海燕的小女兵却没有来,整个演出队都没有来。

阿铁想哭,还有一个原因。本来,他是想趁着演出机会,在礁上搞一个祭海仪式,让赵礁长来看一次演出。他守南沙,还没有在礁盘上看过基地演出队的演出。

首长再见——战友再见——亲人再见,阿铁喊着,就收回举向天空的手,悄悄抹向眼角。站在身旁的郝正步说:阿铁,我把三天的个人淡水,全部给你,让你痛痛快快洗个澡。

还洗什么澡?又不看演出!阿铁说着,就将手伸向站在郝正步身旁的龚永涛:礁长,我要看电视连续剧!阿铁说着,眼睛就盯向龚永涛手上拎着的一捆家信。补给船上礁,每人都能收到类似的一大捆信札。按照以往惯例,这些家信个人看完后,都要按照时间顺序编成号,然后逐一在全礁官兵面前宣读,这就叫看电视连续剧。此时,阿铁最想看的,就是礁长的连续剧。礁长新婚燕尔,当然,他最想听到的,就是赵礁孩子的情况。

当天的晚饭丰盛得有点接近奢侈,每人都吃到一小碟炒青菜。碧绿的菜叶,被官兵的舌头卷在嘴里,开始都舍不得咀嚼,得要先衔上片刻,让青菜的滋味在嘴里弥漫开来,铺满每个味觉细胞,再搁上牙床,轻轻一嚼,菜的茎叶和水分就爆炸开来,朝四周蔓延,那种滋味,终生难忘。晚饭过后,龚永涛安排大家用配发的淡水冲了个凉,接着就围坐在床前,开始看连续剧。

信其实在饭前就看过了。接到家信,官兵都有点迫不及待。饭可以不吃,澡可以不洗,家信却不能不看,哪怕是饿着肚子烂着裆,也得看。杜子美说:“家书抵万金。”此时岂止万金?!大家看完信,都照先前的规矩,编了号,做好了宣读的准备。礁上官兵没有个人隐私,也没有条件有。高脚屋床挨床,晚上睡觉,放屁打呼噜都是共享的,家信全压在枕头底下,想藏也没处藏。龚永涛是头一个宣读( 头两封信他看完后就悄悄塞到裤兜里,却被阿铁当场发现,只好也编上号 ),可是头一封信没有读完,也就是连续剧刚开了个头,大家的眉头就皱结到一起。

第一封信

永涛:见信如面!你走之后,我总不习惯。夜里一觉醒过,就想抱你,可是伸出手,才发现被窝里空空如也,可我的手还是做成拥抱的姿势,这样才能入睡。我总是觉着你就在身边,你是不是觉着我这种做派有点像画饼充饥?一个月的婚假,刨头去尾,我们在一起只有二十来天,画饼虽然不能充饥,可有一块还是比没有好。

还是说说小阳的事吧。你走后的第三天,保姆就病了,夜里我只好带着小阳睡觉。只要一挨着他的身子,我就会想起你们守的龙门礁,想起赵海阳,想起你。这孩子虽然是海阳的,可是你带着他从Z市到了四川,又从四川到了我们家,我觉着孩子身上有你的气味。孩子夜里总是闹夜,不知是想他的亲爹亲娘,还是想你。后来,保姆就请镇上一个老先生写了一个纸条,贴到镇口的水泥杆子上,纸条上是这样写的:“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小儿郎,路过的行人看一遍,一觉睡到大天亮!”可是纸条贴出去,宝宝还是闹夜,闹得我天天夜里睡不着。

今天先写到这里,小宝宝要喂奶粉了。

……

第二封信

永涛:见信如面,真的好想你!想你想你想你!蜜月里的生活,常常像电视剧,一幕幕在眼前。记得临走前的那天夜里,你一直抱着我,我也抱着你。鸡叫二遍的时候,你说你要起床收拾行李,赶头班汽车去省城,我却抱着你,怎么也不肯松手的……现在夜里睡觉,我再也不能做拥抱的姿势了,小阳就睡在我身边,我真的好累啊。你总是说你欠了牺牲战友的,可我也不明白,你欠了他什么?按说,去龙门礁这是组织的决定,跟你有什么关系?又怎么能跟欠不欠扯上关系呢?我真的闹不明白,莫非,你还真的欠着他什么……你欠他的,让我来还,可是这债哪年哪月是个头,哪年哪月才能还清?

前几天,也不知从哪里传来风言风语,说这孩子来路不正。既然是牺牲的部队军官遗孤,抚养应该由部队全权负责。龚永涛弄到家里来抚养,这内里肯定有名堂。如果不是牺牲军官有什么问题,那就是龚永涛想通过孩子捞政治名声。我带着孩子,受苦受累倒能挺过来,可是这些风言风语,让我受不了。

永涛,这些日子,我夜里老是失眠,有时得靠安定才能入睡。我听医生说,安定吃多了,就会有药物依赖,可是不靠安定,我怎么也睡不着……永涛,要是你在我身边就好了,起码夜里可以起来替我给小阳换换尿布,冲瓶奶。保姆有糖尿病,白天都由她带着,我不忍心让她夜里再受累,只好一个人咬着牙朝前挺。我们行了好事,还落一身不是。有的时候,我真想哭,想趴在你怀里痛痛快快哭一场……

……

第三封信

永涛:见信如面。这几天,我重感冒,发高烧,小阳也感冒了,也发烧。我发着烧,还得抱着小阳去乡里诊所看病,后来就在走廊的椅子上输液。最近的这次感冒,是病毒引起的,乡里好多人都传染了。看着人家女人发烧,都是男人陪着,可我却是一人背着孩子。阿爹去县里开三级干部大会了,阿娘和保姆我又不敢让她来诊所,怕被传染。我手上吊着输液瓶,怀里还抱一个吊着输液瓶的孩子,周围的病人看着,都觉着好奇,说这女人的男人怎么好意思让发着高烧的女人带着孩子来看病……

龚永涛读到这里,再也读不下去了,道:这电视剧有点悲,换个喜剧片吧!大家都将脑袋埋在胸前,过了好一阵,周大成抬起头说:嫂子一人在家,真不容易,我们得想个法子,帮帮她,起码要给她精神上的鼓励,要不就以全礁官兵的名义,给她写封信。

写了信也得等三个月,补给船不来,这信也寄不了。郝正步说。

最好的法子就是让礁长请事假回趟家。阿铁说。

你又异想天开了!就是部队长批了假,哪有船送?我们都是鲁滨逊,没有船就只能闷在礁上想家。郝正步道。

别瞎想了。龚永涛道:礁上一个钉一个铆,都各有各的位置,少了哪个都不行,现在最要紧的,是要尽快找到赵礁长的遗体。

再别说赵礁长了,说了我心里就憋得难受,我们还是来段喜剧吧!哪位的连续剧是喜剧?就拿出来读给大家听听。阿铁说着,就拿眼扫了一圈,最后定在郝正步脸上,道:礁副,你是副官,你给大家来一集,逗大家乐一乐。

郝正步是礁上的幽默大师,平时脸上总是露着笑。这回他收到一大摞家信,看完后脸上的笑就解散了。礁上官兵,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就拿他这个礁副来说,都29岁了,还没有成家。守礁部队半年换一次防,三个月收一回信,同时也发一回信。好多人谈着的恋爱,因中断联系,也就黄了。守礁部队的大龄军官,再加上结了婚后来又离的,加起来就有一个排。本来,大龄们要推选郝正步当排长,可他却说,我现在是副连,当排长官就小了,我不干。不承认归不承认,可大龄官兵私下还是称他排长。

你有没有这类的信?周大成问道:有就拿出来念一念。周大成当了大半年指导员,深知在礁上能逗官兵乐一乐,有时比上一堂课还管用。板着脸讲马列,讲的人觉着枯燥,听的人也打瞌睡。可郝正步讲个笑话,能把大家眼泪笑出来,不仅调节了守礁气氛,也融洽了官兵关系。因为礁长的家事,大家听了心里都不是滋味,这个时候念上一封快乐家信,就能把大家情绪调拨调拨。

要说这类信,还真有几封,不过是上一趟船送来的。郝正步说。

上一趟的不是念过了么?周大成道。

有几封我没有舍得念,给藏枕头底下了。郝正步道:这好信,得留着点,不能一下子全念完了。酒是越陈越香,这情书也是一样,越压越有滋味。

那你就拿出来念吧。阿铁道:让我们也分享一下你的爱情。

郝正步虽然当下还是一个单身汉,并且担任了排长,却是已经有过三次恋爱经历了。头一次经历,并不复杂,经人介绍认识后,通了几次信,女方就跟他吹了。一封情书寄往南沙,起码得四个月才能收到回信,哪个女孩受得了?平时又打不了电话,南沙在恋人心里,好像比月球还远,月球天天都能见到呢!分就分吧,反正也只通过一次信,没有太多的情感投入。第二次经历,两人都通一年信了。其实,一年的书信也只能在路上走两三个来回,船期是固定的,哪怕你的信写成一麻袋,船期也不会增加。所有的家信,都得在基地压上三个月,哪怕是再浓烈再亲密的情感,也得排队积压,等着补给船,跟着食品、弹药和物资,一道装船运往南沙。虽然船是三月一期,郝正步的信却天天写,只要休更了,他就趴在床上给第二个恋人写信。郝正步文笔好,在海军工程学院,征文比赛得过一等奖,并将一本从书店买来的《 古今中外情书大全 》看了好几遍,经典的情书都能背诵,比如说马克思给燕妮的情书、徐志摩给陆小曼的情书,等等。他本来还想找希特勒给爱娃的,却没有找到( 情书大全里没有 )。他觉着希特勒这小子虽然是个法西斯,但对爱情还是比较忠贞的。他很想知道,这小子是怎么征服美女爱娃,让爱娃要死要活跟着他,以至为其殉葬。一个法西斯头子,都能得到美女的爱情,我个堂堂正正的革命战士,怎么就得不到美女的爱呢?郝正步带着《 情书大全 》上了礁盘,就学着古今中外的名人,给第二个恋人写信。三个月后,补给船终于来了,他将一大摞情书都装进了随船来的邮政袋,同时也收获了女方( 是个做服装生意的小老板 )的来信。拆开一看,头一封还写了几张纸,字里行间有情也有感。可是相隔十天的第二封信,就只有一张纸了。又是相隔十天的第三封信,上面接连写了几个“?”号。这三封信,郝正步越看心里越没底,好在他发出一大摞,信里说明了南沙守礁的特殊性。没想到这摞子信,还真的把小老板感动了,约他下礁到大陆就来见她。半年后,郝正步下礁轮休,部队长特地批了十天假,让他去长沙跟小老板见面。那天,郝正步穿着一身守礁部队特有的海洋迷彩服来到超市( 小老板有关照,见面一定要穿军装 )。那刻,小老板正忙着做一笔生意,等买卖做成,蓦然回首,看见郝正步已经站到柜台前,还给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一下就愣住了。过了好一阵,才指着他的脸问道:你的脸是怎么啦?

郝正步笑了笑,道:守过南沙的人,脸都是这样,比较黑,是被赤道紫外线灼伤的。

怎么是黑?黑点我不在乎,黑是性感的表现,我看你的脸怎么像金钱豹。小老板道。

这也是守礁过的,这是汗斑。赤道紫外线强烈,晒爆了皮,汗水引起的炎症,天长日久,就是这个样。郝正步说着,就来了个小小幽默:我虽然脸黑,还有汗斑,但基本上还是个美男子。

还美男子呢,我看你都快成巴西足球队的黑人前锋小罗尼迪奥了。小老板说着,脸顿时就拉了下来。因为有第一次失恋的经历,郝正步对这类问题十分敏感,一看小老板的脸,就晓得没戏,于是就来了个立正向后转齐步走,临走前,还给小老板敬了个军礼。出了超市,就打的去了火车站,正巧赶上一趟去Z市的火车路过,便买了一张无座票上了车。

这人活在世上,有些事就是有心栽花,花儿不发,无心插柳,柳倒成荫。郝正步上车后一直站着,竟站出了一段姻缘。他站了一会儿,发现对面也站着一个无座乘客,也是从长沙上的车。两人隔着一个座位,相对而立。郝正步上了车,目光没处着落,还有些迷茫。第二次情感失败,让他的自信心一点也没了,再说在礁盘上守了半年,眼睛里塞满了深蓝色,南沙没有绿色,也没有别的色彩。他一上车就被一团在眼前晃动的藕荷色吸引了。

那是一条裙子,穿在对面无座乘客身上。他的目光一点点向上移动,既然发现了目标,就得看个清楚。他盯住了那张脸,脸也平平常常,眼睛却出奇的亮,亮得他的心不住地跳呢!她背着一个登山包,看样子像是出门旅行的。守礁半年,头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异性,而且是个女孩。他的眼睛有点发直了,甚至有点咄咄逼人。目光落到她脸上,都簌簌作响呢,事后女孩曾这么对他说。可那会儿,女孩有点不高兴,便将朝着他的脸背了过去,身子却还保持刚上车的姿势。女孩这一切,都做得很自然,是装着看窗外风景样。可他还是盯着她,脸转过去了,就看她的后颈,还有那高高盘在头顶的发髻,像一个凝固的海浪。

也不知过了多久( 那刻时间似乎凝固了 ),她突然转过脸说:你怎么总是盯着我啊?女孩说话声不大,可周围座位上的乘客都听见了,这让他有点下不了台,有的甚至朝他翻起了白眼。

郝正步心想,我不就是看你几眼么,有什么了不起?可话又不能这么说,便脱口回道:不是我的眼睛发直,而是眼珠子转不过来。

怎么,你的视觉神经有问题啊?女孩还是不肯轻易饶了他。

我的视觉神经挺正常,眼睛就是转不过来。郝正步说:这是职业习惯。

职业习惯?你从事的是什么职业?女孩回头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充满了警惕。

我从事的是特殊职业。郝正步道:专门盯目标。

盯目标?你盯什么目标?女孩将脸转过来,她感觉他的目光火辣辣的。

我是海军南沙守礁部队的。郝正步说:我刚从南沙下来,我们在南沙守礁,发现一个海上目标,一盯就是半天,甚至一天,盯到后来,眼睛就转不动了。请你不要多心,这是守礁综合症。

一听是从南沙下来的,女孩的脸色一下就缓和了许多,当听到守礁综合症,就笑了,道:守礁还会出现综合症?

当然,在南沙守礁时间长了,会出现很多综合症,比如说失眠、焦躁、甚至狂躁……郝正步正说着,火车就到了一个小站,身旁座位上的乘客下了车,空出一个靠窗口的座位,便说:美女,您坐!您坐!( 这时他发现她长得很美 )

女孩起先还谦让了一下,郝正步不由分说,就夺下她肩头登山包,放上行李架,随后一把将她按下。大概是按的时候手劲过大,女孩坐下后,还用手揉了几下被按的肩膀。对不起,碰痛你了吧?郝正步道:我们守南沙的,手劲都大,您多担待!女孩的手还在揉,不过眼神告诉郝正步,她对他一点也不烦了,甚至还有了好感。

你守南沙多久了?美女终于放下手,问道。

加起来都有一年了。郝正步说。

哇塞!都一年了,那你知道南沙的故事肯定不少!能不能讲给我们听听?女孩这么一说,四周的乘客都将脸转向郝正步,就连那个朝他丢冷眼的胖男人,也转过脸,做成洗耳恭听状。

南沙遍地是故事,哪怕是一块珊瑚礁下,都埋着一大堆奇闻逸事。那刻,郝正步本来不太灵活的嘴皮和舌头,突然变得巧如弹簧。就讲了大海龟的故事,还有飞鱼、双虹、夜里的月亮和星星,听得身旁的乘客都竖起耳朵,就连本节车厢的乘务员也跑过来,将身子倚在过道椅子背上听着。

大海龟故事讲完,女孩就中途到站了。下车前,给了郝正步一张名片。接在手中一看,是湖南师大的研究生,现在《 潇湘晚报 》做毕业实习,兼任副刊见习记者。还有一个很婉约的名儿:湘君。郝正步后来就将美女的名片装进上衣口袋( 自从接到那张名片他就一直称她为美女 ),装入后一直用手捂着,生怕它会飞走似的。官兵下礁后,有三个月的休整期。郝正步回到部队,每天都给美女写一封信,三个月下来,就写了近百封,这些信都准时寄往晚报。湘君收到后,也几乎每封必回。可是三个月之后,信就突然中断了。

郝正步又上礁了。三个月后,也就是刚才,他才读到湘君在基地积压的信。头封信里有个恳求:她想到南沙来进一步实习,为毕业论文做些准备。这个恳求,就让郝正步皱了一个晚上眉头。南沙礁盘条件所限,就连记者采访也不接受,更何况是大学生实习。郝正步又不好直接回绝。古人说百年修得同船渡,我跟湘君也是百年修得同车行,如果她不对我有好感,是不会留名片的,况且,人家还是研究生呢。

郝正步将这封信读了之后,大家都沉浸在头一集的情景里,觉着单身排长能遇着个研究生,真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一定要抱着不放。可是南沙的现实,又令大家感到为难,你一言我一语当起了参谋。阿铁说:为了排长的事,我们哪怕是破一回例,也要让湘君来南沙。只要她能上礁,我们就有办法让她爱上排长,爱得要死要活!阿铁这么一说,大家纷纷帮着想起了办法。地方人员上南沙,真是比登天还难。这几年,除了首都的京城名记来过几个( 是经海军机关特批的 ),还没有这样的先例。龚永涛说:要不我们先给基地申报一下,将礁副的情况说清楚。阿铁说:如果这样呈报,八成批不了。为了解决一个干部恋爱问题,司令员能批?不把你骂得狗血淋头,才怪呢!我们得要变通一下。周大成问:怎么变通?阿铁道:先让湘君嫂子办个正式记者证,然后以记者的名义申请。刚说到这里,龚永涛就说:八字还没有一撇,你就称嫂子了!你贫不贫啊你?阿铁道:过过嘴瘾么,也让我们排长精神上享受一把!

大家经过一番争论,最后形成一个决议,让湘君先办个记者证。大报的办不下来,就办小报的,哪怕是县级小报的也行,然后再慢慢想办法让她上礁。决议形成后,郝正步就拧开枕头旁手电,趴在床上给湘君写信。船刚走,下一个船期是三个月后。可是信得天天写,这是郝正步给自己定的规矩。手头有本《 爱情大全 》,就是抄,也能抄上一大段。

礁堡在太阳底下烤了一天,屋外的不锈钢扶手都热得烤人,手稍不小心朝上一靠,就会粘下一层皮,更不用说替代铁皮的混凝土浇铸的屋顶了( 铁皮高脚屋只使用了两个月,施工部队就来修建了钢筋混凝土礁堡式营房 )。太阳沉入洋面,虽然不烤了,海面上的风还是烫脸,屋里热得恨不得要剥皮。郝正步刚写了一行字,短裤背心就湿成刚从水里捞出来样。屋里无法入睡,官兵都趴在各自的床铺上写信,用笔撩拨着对亲人的思念,写着写着,也就不怎么觉着热了。七八支笔,全在纸上划拉,只有阿铁肩背萨克斯管,坐到了海边,对着满世界的涛声吹起来。

吹着吹着,海上就起了风,涛声也越来越大,他嘴上叼着管子吹孔,眼睛却盯着远处的海面。

他吹的是舒伯特的《 小夜曲 》。那个叫海燕的女兵没有跟补给船上礁,他心里就有点失落和忧伤,随着潮涨潮落,还有些焦躁。守礁超过三个月,情绪就会进入烦躁期,这就是守礁综合症。此时全礁的人都趴在床上写信,就是想以此来克服焦躁。阿铁想用西方音乐大师的小夜曲,吹走大家心头的不快,也调节一下自己的情绪。

他没将曲子吹完,就跑进礁堡,张开大嘴,正想喊一声,可是没等出声,就听见屋里纸页哗哗飞卷,大家将信笺塞到枕头底下,就伸手去摘挂在墙上的迷彩钢盔,随手也带下竖在墙角的冲锋枪。枪挎到肩头,陆战靴和海洋迷彩也上了身。刚才,从阿铁奔跑的姿势大家就明白有海空情。守礁守长了,尽管大家情绪有些烦躁,那根神经却总是绷着,有时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等于是一道战斗警报。除了留下报务员、油机员和重机枪手,其余人员都登上泊在礁盘边的小艇,刚启动马达驶离礁盘,一个大浪当头劈了过来,将坐在艇首的龚永涛浇了个劈头盖脸。龚永涛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手朝远处洋面劈了一下:加速!

海面上黑云翻卷,跟浪搅在一处,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水天混沌中,一个黑影时隐时现,给人感觉是一个海浪。待到跟前,才看清是一艘不明国籍的武装渔船,几个头戴太阳帽的男人,正装模作样朝海里撒网。龚永涛从下网的手势一下就看出,他们根本就不是渔民。便拿起话筒,先用英语喊话:“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神圣领土和经济专属区,请你们马上离开——”

渔船毫不理会,甲板上闪动的人影仍在忙着撒网。

龚永涛接着又用W国小语种将刚才的话喊了一遍,上面的人先是交头接耳嘀咕了一阵,又撒起来。龚永涛接着喊道: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领土,如果不离开,我们将要采取进一步措施!

话音刚落,渔船上的黑影突然扔下手中网绳,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把半自动步枪。枪上手后,便拉响扳机,一排黑洞洞的枪口都居高临下瞄着小艇。艇上官兵也都举起枪。浪一排接一排,朝小艇涌来。艇体跃上浪尖时,艇上的枪口就变换了角度,不是朝上而是向下,可是一旦跌入波谷,枪口便又朝着上方。

双方相持了一个多小时,武装渔船终于开走了。

五、与浪共舞

太阳在官兵的守望中,每天从头顶走一趟。太阳走过后月亮来,两者总是这样轮换着,好像是担心他们太寂寞,每天都要来做伴样。但有的时候月亮不会来,太阳也有不露面的时候,但时间总是不紧也不慢地行走。大半年岁月就这样过去了,转眼就到了来年的农历二月。二月里有两个节气,一是惊蛰,二是春分。这两个节气是南沙最平静的时令,东北季风已经悄然而走,西南季风还没有来得及形成。南沙海面就趁着两个风魔交班间隙,一下变得温柔而多情。洋面平了,平得像面镜子。这个季节,上级机关的工作组、调研人员,也都跟着补给船纷至沓来,还有新闻传媒单位的记者,也都涌向南沙。

春分过后的第九天,远处的洋面上,突然冒出一个蓝色小点,起先像只蝌蚪,随后就越变越大。当变成蛤蟆样大小,阿铁就脱下迷彩上衣,拎在手中抡着圆圈,边抡边喊:船来啦——船来啦,阿铁这么一喊,礁堡顿时就像炸了锅,一声高吼,飞出一群变了形的男人。所以说变形,首先是嘴张得几乎要撕裂,生怕自己喊的声音别人听不见;其次是步子跨得有点酷,胳膊也一律朝前方伸展着。在礁上守了将近两百天,听说来船,官兵真像饿急了的婴儿突然闻到娘怀里的奶香,都差点哭了。

大家站到礁盘边,一阵手忙脚乱地狂蹦,接着就将手棚搭向眉际,朝海面上的那个小蓝点打望。蓝点点越变越大,船越来越近。当能看清甲板上的人影时,阿铁紧张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前后甲板上的士兵都忙着搬物资,全是清一色的“和尚”,身上的线条都是硬邦邦的,没有柔性成分。阿铁看着,手突然像一片被晒蔫了的菜叶,耷了下来。站在身旁的周大成似乎看出了什么,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阿铁,是不是又想你的海燕了?

我的?指导员,话可不能这么说,海燕应该是大家的,她上了礁,又不是为我一个人演出。阿铁道。

大家?我看她是冲着你来的。周大成道:好好准备,等会儿上了礁,你就给她伴舞。

我看没戏。阿铁又将手棚搭上前额,朝甲板上扫了一圈:全是和尚!

你别急,基地红珊瑚演出队肯定要来,即使女兵再晕船,司令员抬也要派人把她们抬上礁盘。这会儿,说不定女兵全躺在船舱里压床铺呢,这四天四夜的航程,还不把她们晕趴了?等会儿船抛下锚,她们就会活过来。周大成正说着,船就到了预定的深水锚地,哗啦啦一下抛了锚。锚地离礁盘有两千多米,肉眼能看见人,却看不清脸。正赶上落潮,礁盘有的已经露出海面,也有的却藏在水底。举着手棚的阿铁看了一阵,还是没有发现甲板上有女兵,便蹚着没膝深的海水朝前走了几百米,举起事先挎在胸前的望远镜,朝远处甲板上扫着。

这么一扫,有个人影就跳进了望远镜的镜头。

补给船舷边,有个人影正朝着礁盘挥手。其实那刻,除了装运物资的士兵,甲板上所有的官兵都朝着这边致意。阿铁调了调焦距,终于看清那是一个女兵,但还是不能肯定是不是海燕。阿铁正众里寻她千百度,船头立着的一个白发军官就朝他挥手。阿铁调过镜头一看,竟是司令员。全船数百名军人中,就司令员的头发是白的,一下就认出来了。阿铁也举起手,朝司令员挥起来,挥完后又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司令员大概看出阿铁的心思,便命令演出队的女兵先上挂在舷边的小艇,接着自己也上了艇,随后放到海面。

小艇驶入礁盘浅水处航道,就开不动了。艇上载着人员,还有大量物资,是超重了,加上航道又有飓风刮来死珊瑚、沙子之类的淤积物,就搁了浅。阿铁看清那张朝思暮想的脸蛋,便撒腿涉水跑到小艇旁边,一下将那个女兵抱下。海燕被阿铁的行为闹蒙了,张了几次口,却不知说什么好。阿铁说:补给船在这里,分分秒秒都宝贵,你就带着女兵先上礁给我们演出吧。说着,就一下将海燕驮到背上。这么一驮,跟着阿铁下了礁的八名官兵,也都围着小艇,一人抱起一个女兵,驮到背上。看着艇上女兵纷纷被驮走,司令员就跳下小艇,涉水紧随其后。

阿铁说分分秒秒都宝贵,这话一点也不过分。南沙所有守礁的官兵都等着补给。潮水一到,小艇就得抢运礁上物资,然后赶往下一个补给点。再说小艇开始装运物资时,上自礁长下至士兵,都得忙着搬运,就没有时间看演出了。官兵都想跟演出队的女兵多待会儿,都大半年不见异性啦,虽然思想坚定,可眼睛却一点也不老实,总想着多瞟上几眼。阿铁双手抄着海燕的两条大腿,身子微倾,像驮一团软绵绵的棉花,双腿蹚着浪,双脚踩着不规则的珊瑚群,一步接一步朝前走着。海燕趴在阿铁肩头,闻着海洋迷彩衫上强烈的汗味和男性荷尔蒙气味,小声道:我说阿铁,你就让我下来自己走吧。阿铁道:这珊瑚礁就像狼牙,会划破你大腿的,你就老老实实给我趴着吧!

阿铁说着话,就将海燕背上礁盘,其余官兵也都背着女兵上了礁,司令员也随后赶到。此时留在礁上的龚永涛已经让孙屹在礁堡下方的码头摆上茶水和几盒罐头。女兵们刚从肩头下来,就匆匆化了妆。官兵也都挨着司令员,坐到一排小马扎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如花似玉的女兵。演出马上开始,节目一个接着一个。当报幕员喊:下一个节目:独人舞《 太阳雨 》,表演者:海燕。阿铁两只手掌就如两扇铜钹,合到一起后又迅速张开,接着又合到一处,拍出惊天动海的掌声。拍了几下就站起,走到已经亮开舞姿的海燕跟前,道:海燕同志,我来给你伴舞好不好?

你来伴舞?海燕用迟疑的目光打量着面前一脸傻相半身湿透的阿铁,正想问什么,旁边的一个女兵就说:看你这副样子,你会跳舞吗?

是驴子是马,拉出来遛遛!阿铁说着,就弓下前身,将右手朝前一伸,亮出一个请舞的姿势。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阿铁一个动作,让海燕觉着面前的傻大兵绝不是等闲之辈,便朝前跃出半步,点了点头,随后就跳起来。《 太阳雨 》表现的是南太平洋飘落太阳雨之际,海鸥在洋面上翩翩起舞的情景。如果说海燕是一只雌鸥,阿铁便是一只雄鸥,两只鸟在雨中,时而亲密接触,时而展翅飞翔。那只雄鸥飞翔过程中,时不时朝雌鸥投来惊鸿一瞥,含情脉脉,还配以悠长的带着雄性的长唳。一曲舞了,不仅博得观众爆豆般喝彩,就连演员也鼓掌叫好。

阿铁拉着海燕的手,三鞠躬谢幕。随后就对海燕说:女兵同志,我想隆重邀请你也为我伴一支舞。

好啊!海燕当即满口答应。从刚才的舞蹈里,她已经领略到这个大兵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充满舞蹈的韵律和乐感。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别看人长得傻乎乎,却还是块跳舞的料。

阿铁面朝主权碑方向,捂起双手做了个话筒,喊道:赵礁,基地红珊瑚演出队来我们龙门礁演出了。下面,我想和我的战友、女兵海燕同志,为你表演一个节目:《 与浪共舞 》!说着,就面朝海燕做了一个请舞的姿势。海燕一下愣在那里,愣成不识庐山真面貌的样子。原先以为,阿铁请她伴舞,大不了就跳个国标交谊舞,这对她来说是小菜一碟,没想到会蹦出《 与浪共舞 》四个字,她暗暗吃了一惊。

阿铁甩出双手,将海燕揽到怀里,小声说:海燕,你就跟着我吧,我怎么舞,你就怎么舞。话音落,两条胳膊就舒展成起伏的海浪样。

这个题为《 与浪共舞 》的舞蹈,是阿铁根据守礁生活创作的,并一人在礁上悄悄排练过无数次,只是一直没有表演机会。刚才他坐在马扎上看了演出队的前几个节目,总是觉着太柔,缺乏血性。于是给海燕伴完舞,就当即发出邀请。这半年多来,他天天盼着海燕上礁,就是想请她为他的《 与浪共舞 》进行一次排演。他对着主权碑说完那番话,就想起那天夜里站在风浪中跟武装蛙人对峙的情景。岁月在潮水中起伏流逝,可那天夜里的风浪总是冲击着他的记忆。自从回到礁盘,闲着的时候,就会用身子的姿势怀念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就这样日积月累,《 与浪共舞 》的舞蹈就在脑子里形成。阿铁用身体肌肉和骨骼,再现了那天夜里的风浪,以及跟武装蛙人对峙的情状。他边跳,边喊着那天夜间赵海阳下达的口令:“紧紧抱着主权碑——抱紧点再抱紧点——”。表演到达尾声,他让伴舞的海燕站成挺拔状,自己突然跑上前,一把将其紧紧搂住。

两人定格在阳光和海浪间,大概过了一分多钟,礁上十名观众报以热烈掌声。周大成拍着掌突然想起身旁还坐着司令员,便从马扎上站起,走近仍然紧紧抱着海燕的阿铁,道:阿铁,你演过了,还不快撒手!

阿铁仍然紧紧搂着怀里的女兵,道:指导员,我没有演过,是你没有看懂这个舞蹈!

我怎么没有看懂?你太过了!太过了!你把人家女兵抱怀里,怎么还没有过?周大成扶了扶司令员从大陆捎来的新配的眼镜,严肃说道。

指导员,我说你没有看懂,你就是没有看懂!阿铁仍然紧紧搂着怀里的海燕,回过头问观众席里的司令员:首长你有没有看懂?

我看懂了!坐在马扎上的司令员走上前,拍着阿铁肩膀说:你表演得很好,我全看明白了!

首长,你真的看明白了吗?阿铁仍然紧紧抱着海燕,问司令员。

真的看明白了,你是把海燕当作主权碑了,你的创意真好!司令员说。

司令员,我看你没有看明白。阿铁说:如果你看明白了,赵海阳评烈之事,就不会拖到现在还没有落实!

阿铁,不许你用这种口气跟司令员说话!周大成喝道。阿铁接着话头说:指导员,我不会像你们干部,见着首长尽说让首长开心的话,我是有屁就放,有话就讲!赵礁的事,到现在还没有一个说法,我咽不下这口气!

阿铁,我们基地和舰队,正在组织调查……可这类事,得要有个过程,我们要有足够的耐心。司令员正说着,一旁的秘书说:阿铁,赵礁长牺牲后,首长的头发,在一夜间全白了!这些日子,首长哪一天也没有忘了牺牲的烈士。

秘书说到这里,阿铁这才松开双臂,转身给司令员行了一个军礼。

阿铁落下行礼之手,潮声就一阵接一阵响起,大海涨潮了。运送物资的小艇,也赶着潮水驶近礁盘码头,一箱箱罐头食品、蔬菜和冷冻猪肉,源源不断上了礁。这个季节,只要一出太阳,礁盘温度就会迅速攀升,就是穿着背心也会大汗淋漓,冷冻食品必须尽快入冰库。趁着官兵奔忙之际,阿铁跑进礁堡,从盆里捞出事先泡好的赤瓜干海参,急火煮了一锅海参汤,给司令员和演出队女兵一人盛了一碗,端到各人面前。司令员和女兵们在礁堡地板上盘腿坐成一圈,边喝着参汤,边问阿铁:我听说,基地给你的一等功,你居然不肯接受?

首长,先搁着吧,等赵礁评烈的事落实了,我再接受。阿铁道:要不,我心里会愧对赵礁的。

司令员撸下迷彩帽,拿一双布满风浪的眼睛看着阿铁,道:好样的,不愧是守南沙的士兵!司令员说这话时,海燕和女兵都看着阿铁,看得他的脸都红了。其实,阿铁不是不好意思,而是被首长这句话说红的,他觉着这句话,比一等功还受用。

物资运送完毕,补给船就要起锚去下一个礁,司令员带着女兵离礁之前,问龚永涛还有什么要求。龚永涛道:首长,要说要求,倒是有一个。我们礁上官兵,都大半年没有看见异性了,能不能让我们拥抱一下女兵?司令员听后,将脸昂向天空,沉思片刻,突然下达了命令:丫头们,都有了,面向龙门礁官兵,一人抱一个,紧紧地、紧紧地拥抱一下!

话音刚落,女兵就走到已经列了队的官兵跟前,执行着这道命令。

海燕紧紧地抱着阿铁,小声说:我喜欢你!

补给船起锚了,锚链哗哗从海底拔起,卷向甲板。当数吨重的铁锚跃出海面,补给船就拉响汽笛。全体官兵挺立礁盘,向船上首长和官兵挥手,嘴里还是喊着半年前离码头的那句话:首长再见——战友再见——亲人再见。后来,船只剩下一个黑点在洋面,官兵们的手还在挥动,直到看不见影子了,才将手放下。回到屋里,大家都还沉浸在离别前拥抱的幸福之中不能自拔,都有汉乐府《 陌上桑 》里“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的男人伤感:有的举着手,有的摸着脸,寻找女兵留下的柔软和体香。天黑了,孙屹将刚做好的饭菜端上桌,大家这才发现屋里少了一个人。郝正步将头探出窗口,朝外扫了一眼,就对周大成说:指导员不好了,阿铁中了邪了!

责任编辑: 李荣磊

声明:本稿件由中国军网记者频道所有,未经书面许可,任何个人、媒体及其他单位均不得对本稿件的任何部分进行抄袭、转载、链接、摘编、修改、镜像或做其他任何形式的使用。

【相关文章】

我要评论

已有0人参与

用户名其实注册并不复杂

密    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