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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蓝》(二)

发布时间:2012-09-06 17:04    来源:海军政治部宣传部    作者:宋树根

第二章 天堑江河

监护日记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我本能地转过脸,凝视着他,响声消失了,他的脸仍然是泥塑木雕一般没有半点表情。

我失望地移动目光,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

有那么一刻,我怀疑自己是看错了——那只是因为我太急于期盼他有所动作而产生的一种幻觉。

我死死地盯住了他。

天!他的嘴唇居然在翕动。

我曾经学过唇语,那是一种只要看口型就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的一种技巧。千真万确,此刻的他的的确确是在呼唤——

他在呼唤谁?他在呼唤什么?

“怎么样,是不是太乏味太寂寞了?”

像幽灵一般,慧琳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说什么哪,没见我正在自我陶醉吗?”

我理直气壮,我反唇相讥。对付嘲笑者的最好武器是抢在对方发起进攻之前先消灭自己。我满脸堆笑,鼻腔里却充满了血腥味。

“是吗?这么说,我还真成了一个女伯乐啦!”

我觉得自己的躯干在急剧拉伸,但胳膊却一个劲儿地缩短。

慧琳从她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又从塑料袋中拿出一个精致的袖珍小本子。

那是一个记事本,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但上面却空无一字。

我抬起头,求援地盯住慧琳的眼,我看到她的眼里充满了戏谑和嘲弄。

她的表情刺痛了我的自尊心,我收回目光,一任指头从纸面轻轻滑过。

“这是什么?”

“猜猜看吧,猜中了有大奖。”

我冷笑一声。打从小学时开始,我在这类益智游戏中就是百分之百的旁观者。但是,今天不是。

我已经触摸到了纸张的异常。

“这是打捞人员从事故海域找到的,局长让你亲自过目。如果你能从里面发现一星半点跟他有关的线索,就有可能赢得本年度唯一的局级大奖。”

我怦然心动。

慧琳抚掌大笑。

“你笑什么?”

“小心点,这可不是什么恋爱秘诀,而是天字第一号的间谍笔记,并且是手工制作的孤本。别弄脏了,更别弄丢了。”

我心里暗笑,微微闭上双眼,将全部注意力凝聚于那纸面的异常——其实,我早就看到了,那上面布满了一排排细微的针眼,只是由于时间太长,它们有的模糊了,有的闭塞了,我的闭目是为了重现它们最初的痕迹。

因为好奇的缘故,我曾经学过盲文。

1949/04/20

我的心怦然作跳。如果说,前面那个年号对于我们这个国家百分之九十九的公民来说都是一页没齿难忘的历史,那么,后面这两组数码就有点叫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了,莫非这位肇事者还真是一位超级间谍啊!果真如此,那么,这小册子里面记载的是一个特工人员出生入死的传奇经历,还是决定国家和民族命运和前途的超级情报,抑或他本人异想天开白日做梦无病呻吟?

我调出了SG的电话号码。SG是我的现任男友,眼下供职于海军大百科编辑部。我第一次和他约会时,介绍人便不无得意地称他为中国首屈一指的“海洋、海军及海战之‘活辞典’”,今天总算逮着一个检验其真伪的机会了。

“对不起,你拨打的用户现在暂时无法接通——”

“怎么样,看出什么眉目来了吗?”

慧琳一步三摇地走向我,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角的绿皮书。

“我刚从他们俱乐部图书室找到的,也许它能启发你的灵感。”

世界历史上的今天

我矜持地接过,迫不及待地翻到“4月20日”那一页。

1792年,法国向奥地利宣战

1854年,奥地利和普鲁士缔结反俄防御联盟

1943年,隆美尔率领的德国军队进攻北非的托布鲁克

1957年——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看来我还真的要在他那一棵树上吊死了。

我再次按下了手机的简捷键。

“对不起,你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我扔掉手机,大步跨出病房。我相信慧琳早就洞悉了这盲文记事本的一切,她这样做,只不过是为了报复我曾经对她的恶作剧。

没费太大的力气,我就在另一间特护病房里找到了她,看到她的同时,我的全身都像被烈火燎了一把似的愤怒了。

她正在全神贯注地翻阅着一本小册子。

那是一本外文版图书,可能时日太久,书脊破损了,书角也卷了起来,纸张更是显示出了岁月的沧桑。

她发现了我的不轨,于是迅速将书合起,但我的眼睛比她的手更敏捷,在她合上扉页之前,我已经看清了上面那行若隐若现的标题:

Love of the life and death ( 生死之恋 )

1

耿秋山用自己的奇迹再次证实了他的格言:世界上没有做不到的事,只有你不敢做的事。

读者们应当记得,在一部经典电影中,一个国民党的嫡系同时也是少壮派军长在回答他的同僚但却是杂牌军军长的紧急呼救时,不无轻蔑地说:

“——请你们坚持最后5分钟!”

自然,不但陷入解放军重重包围的杂牌军军长没能坚持住这短短的5分钟,就是奉命前来驰援的少壮派嫡系,最终也没能逃脱掉全军覆灭的命运。

在战争年代,短短5分钟就可以决定一场战斗的胜负,但耿秋山率领的先头部队,在奉命赶赴长江前线集结时,却比上级规定的时间提前了整整4个小时。

在行军途中,有一个不能不提的细节。

如果说,在此前的战斗中,耿秋山不止一次体会到了战争的残酷,体验到了一条垂死挣扎的狼如何用自己最后一丝气力咬住猎人的手指时的凶狠,那么,在前往长江的行程中,目睹的却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结局。

泥泞的道路上,遍地是敌军丢弃的印着“USA”字样的武器、装备和食品,有些大炮的炮口还蒙着一层涂满了黄油的油纸。显然,它的主人还没来得及让它开口就仓皇遗弃了它。

许多战士虽然早就领教过它们的厉害,但在这么近的距离上看到和触摸到它,却还是破天荒第一次。

“连长,咱们把它拉走吧,让蒋该死他们也尝尝它的滋味。”

“是呀,毛主席不是说,反动派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要是我们让敌人的炮弹在他们的头顶上开花,那蒋该死不知要气成什么样呢!”

“你们瞎吵吵什么?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时间就是一切,懂不懂?”

口里这样说,其实,耿秋山心里想的是另一码事。在他看来,敌人不说已是溃不成军,至少也是惊弓之鸟,只要他们抢在敌人前面到达长江边,那就好比“探囊取物”手到擒来,哪里还用得上这些笨重的大炮?何况,那些自以为拥有这些笨家伙就可以无敌于天下的敌人,现在还不早就屁滚尿流望风而逃了吗?

胆量是天生的,不是这些大炮筒子撑起来的。他在心里说。

因为赶时间,他不但下令任何人不得收缴路边的武器装备,而且还严格进行了一次彻底轻装,除了规定的枪支和弹药基数,任何人不得携带多余的武器弹药和装备。他身先士卒,首先交出了伴随自己多年,连睡觉都要塞在枕头底下的一把左轮枪,接着又脱掉了笨重的棉衣棉裤。

“老耿,听说南方经常闹倒春寒什么的,这棉衣就不要轻装了吧!”教导员这样劝说。

耿秋山哈哈大笑:“你知道现在是什么节气了吗?老乡们都说,清明故( 过 ),脱夹裤,人家夹裤都不穿了,我们还裹着一身棉衣沤蛆啊!再说了,看这阵势,我们十有八九是要过江的,这棉袄掉到江里,就是水鸭子也要变成铁秤砣了,到时候还不误大事呀!”

人们半信半疑。

但耿秋山的决策却立竿见影了,尽管春雨连绵,道路泥泞,他的战士却一个个就像长了两条飞毛腿,看得接连被他们抛在身后的兄弟连队一个个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

老天爷继续对耿秋山报以无尽的宠爱。俗话中说的“困兽犹斗”,“兔子急了也咬人”一类的情景始终不曾露面,不但如此,当他们大踏步赶到江边集结位置时,本应是彤云叠叠梅雨霏霏的天空,竟然暖风习习,艳阳高照。江边的民宅,几乎不曾受到半点破坏。尽管时令仍属枯水季节,但与长江相通的大大小小的支流和港汊,却是盆满钵满,一艘艘木船摩肩接踵停泊其中。时近中午,不少船家还将风帆高高扯起,让炽热的阳光烘烤着帆篷上的水汽。更叫人叹为观止的,是江对岸的敌军阵地,虽然一门门大炮昂然而立,但透过观察镜,却不难发现其伪装网上,居然散布着星星点点的灰白色鸟粪。

“大家准备好肚子,到了南京我请你们吃板鸭!”耿秋山说。

离“猛虎连”驻地不到1000米,是一支刚组建不久的炮团,半是关心半是好奇,耿秋山有事没事都要跑到他们阵地上转一圈,看着对方上上下下一天到晚又是擦又是抹的忙得顾头不顾腚,耿秋山心里充满了困惑,那脸上也就时不时挤出一丝揶揄。

这天,炮团官兵正在进行“紧急转移”训练,那大炮是用汽车牵引的,可不知怎么搞的,大炮刚刚起步,汽车便熄了火。几个战士爬到上面折腾了半天,汗水把棉衣都浸透了,汽车却依然一动不动。

耿秋山看不下去了,他转身打了个唿哨,十几个战士应声而至。他一声吆喝,大炮轱辘便”吱呀呀”地转动起来。面对着炮手们的一脸尴尬,耿秋山冷笑了:“就你们这个磨洋工劲儿,还紧急转移啊?老蒋的飞机就是瞎子,也早就把你们给炸光啦!我早就说过,天底下还是咱这胳膊腿管用,一不用喝汽油,二不会出故障,别的呀,哼!”

要说耿秋山这话完全是冲着大炮来的,那也不尽然。不过他对那些汽车倒真是没有多少好感。这一路来耳闻目睹就甭提了,那么大个块头,开起来一阵风似的,可只要你在大道上刨上一条沟,它就整个儿软蛋了。古城战斗结束后,为了表彰耿秋山的功绩,纵队首长破例奖给了耿秋山一辆美式吉普,盛情难却,耿秋山当时也没推辞,可没过3天,他就把车给退回来了。因为那玩艺儿只有在专门修的大道上才能跑得起来,换了条窄一点道路,不但动弹不了,还差点没把耿秋山给掀到沟里去。

最近刚发生的一件事,更是加深了猛虎连长对汽车的轻蔑。

那是三天前,耿秋山接到上级通报,友邻部队从一个俘虏口中获悉,他们驻地附近躲藏着一股从淮海战役中逃跑的敌人,这股敌人的主要任务是搜集我渡江部队的情报,从而阻止和破坏我渡江战役的顺利进行。

耿秋山主动请缨,率领一支精干的小分队来到了敌人潜伏的地点。然而,经过一番细致搜索之后,他们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踪迹。直到他们准备打道回府之时,一个战士才发现了一块经过雨水冲刷和人为处理早已变得模糊不清的汽车轱辘痕迹。

耿秋山喜出望外,他立即调整战术,不到一个小时,便在一座紧靠河边的悬崖底下找到了那辆汽车,接着又发现了车上的全部乘员。叫他失望的是,从那些人的身上几乎看不到任何特种部队的影子,搜查的结果,也没有发现作为一支执行特别任务的部队所必需的武器和装备——除了司机和一个看上去多少还有几分军人气质的年轻男子以外,其余的都是浓妆艳抹的女性。

耿秋山把那个男子带到一边。

“你是干什么的?”

“你先告诉我你们是什么人,我才会回答你的问题。”年轻男子不卑不亢地说。

“你现在是俘虏,没有资格向我提条件。”耿秋山威严地说,“如果你拒绝回答,我就彻底消灭你们。”

一旁的战士心领神会,示威地拉了一下枪栓。

年轻男子微微一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如果你想耍赖皮,那你就找错人了。”耿秋山冷笑一声,“我给你1分钟时间,到时候你要是还顽固不化,就算我耿秋山认识你,这把枪会不会认识你就难说了。你听明白了吗?”

年轻男子摇了摇头。

耿秋山挽起衣袖,将戴表的手腕伸到对方眼前。

一丝轻蔑从年轻男子唇边轻轻掠过。

红色的秒针轻轻跳动着,很快就逼近了始发位置。

“还有3秒!”

话音未落,从汽车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长官,求求你,他是一个好人,你就饶了他吧!”

司机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几乎是声泪俱下地喊。

“那好,你告诉我,他是干什么的?你有什么理由说他是好人?”

司机又比又划吭吭哧哧地说了半天,耿秋山总算听明白了,原来那是一伙国民党参战部队中高级军官的女眷。在战斗开始前,她们的丈夫帮助她们逃离了各自的安乐窝,可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她们却像是一群丧家犬,走走停停,东躲西藏,眼看就要到达长江边了( 她们的丈夫一再保证,只要到了江边,就会有专门的轮船来接运她们 ),那该死的汽车却突然抛了锚,司机折腾了半天也没折腾好。正在一筹莫展之际,这个路过的年轻男子发现了她们,接着又帮她们修好了机器。要不是遇上耿秋山,他们说不定已经远走高飞了——

耿秋山呼呼喘起了粗气。这可真是好运不如撞运。看来这个家伙还真是她们的救世主,既然如此,他也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

“这么说来,你真不认识他,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了?”

“长官在上,我要是有半句假话,您现在就可以枪毙我——”

耿秋山大笑:“实话告诉你吧,这个人是我们的秘密侦察员,想想看,要不是他发现了你们,及时报告给我们,我们能这么快逮住你们吗?”

司机怔住了。

女人们沉默片刻,随即争先恐后地号啕起来。有几个年纪稍大的,甚至露出了泼妇的神态,如果不是惮于这几个荷枪实弹的解放军,说不定早就扑过来把那小子撕成尿布了。

耿秋山转向那年轻男子:“怎么样,你还不想说实话吗?”

“你们不是解放军。”

“那你说我们是什么?”

“土匪。”

耿秋山勃然大怒。打从他穿上这套军装,包括那些最顽固的土豪劣绅在内,还从来不曾有哪个人这样侮辱过他,敢这样侮辱他,他也决不能容忍任何人污蔑和侮辱他的队伍。他“嗖”地一下拔枪在手,“哗拉”一声推弹上弹,枪口几乎顶在对方的脑门上。

“好极了,你骂我们是土匪,我耿秋山今天就让你看看真正的土匪是什么样子。”

年轻男子慢慢站起,若无其事地拍了拍屁股。

耿秋山怔住了。这些年来,他见过不少顽固分子,其中既有又臭又硬者,也有死皮赖脸者,但不管是哪一类,只要他将枪抵住对方的脑袋,即使有些人外表上还能强作镇定,但他们的眼里却全都是恐惧。

耿秋山上前一步,死死盯住对方。他没指望能从对方眼里发现恐惧,但却希望看到绝望。然而他诧异了,那看上去既不清晰也不深沉的瞳仁,竟像是一张什么也没有的白纸。

年轻男子轻轻拨开了耿秋山的枪。

“好了,别演戏了。快抓紧时间把她们带走吧。”

“笑话,我们是来执行任务的,她们关我们什么事?”

“你刚才不是说你们是解放军吗?她们的丈夫可是你们的对手,要是你们把她们的工作做好了,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的。”

耿秋山犹豫了。这些年来,他没少抓过俘虏,而且没少抓过大官,但像这种女俘虏,却还真是第一次遇到——问题还不在于这些女人,因为那样一来,他不就等于承认眼前这个家伙也是有功之臣了吗?

“别想那么多了,我不是你们的侦察员,这份功劳全都是你们的还不行吗?”

年轻男子说完,大步走到汽车前,信手拉开车门,“轰”地一声发动了汽车。耿秋山还在迟疑,几个战士已经冲到车前,将枪口对准驾驶室,同时厉声喝道:

“下来,再不下来我们就开枪了!”

“耿连长,你说两句吧,别叫他们枪走了火。”

耿秋山一愣,不由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是连长?”

年轻男子微微一笑:“看你那个水平,恐怕连长也是才提升不久吧?你们除了扔手榴弹,点炸药包,还会干些什么?”

年轻男子说得轻描淡写,却把耿秋山噎得半天没回过气来。

事情还远没有了结。一个小时后,当耿秋山带着这么一群花花绿绿的俘虏回到驻地时,那年轻男子却再次向他要求:他要立即谒见他们的最高首长。

如果不是纵队敌工干事正巧来炮团办事,这一团乱麻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理出个头绪。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跟敌工干事走了,耿秋山这才如同卸掉了一个包袱似的松了口气。

然而没过几天,那家伙竟然又一次出现在耿秋山的面前,而且还堂而皇之地穿上了一套崭新的解放军军服。

“我叫慕容河。”

2

秦维义第二次看见那个酷似姐姐的女校长,是在他从广州回来后的第三个周末。

接连下了几场透雨,干渴了一个冬天的庐山如同一个刚刚沐浴完毕的少女般丰润而鲜活,从香炉峰倾泻而下的瀑布,一如少女的长发,不时有一道彩虹闪现其间,将整个庐山都变成了一座人间仙境。

他看见她独自一人站在仙人洞前,双手合十,敛目低眉。

他已经知道她叫吴瑕,是军统特别行动组组长,也是少年训练班的首席教官。

一阵山风吹过,她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您是在等他吗?”

秦维义蹑手蹑脚地走近,不知为什么,他越来越觉得她就是自己的姐姐,而越是觉得她像姐姐,就越是害怕见到她;而与此相反的是,吴瑕对他,却似乎越来越冷淡和严厉了。

他反复思索,最后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一切的祸根就是那个耿秋山,因为她需要发现人才,更需要培养人才,在她心目中,耿秋山简直就是绝无仅有的大人才,而他却辜负了她的期望,把那样一个亘古未有的旷世之才给放跑了,弄丢了——要真是弄丢了或者弄死了,倒还没什么,可怕的是万一他被共产党发现了收留了,那就真是后患无穷了!

秦维义已经知道,那晚假扮土匪的并不是真的共产党,而是国军的一支特遣部队——他们出没于国共两家的边缘地区,其使命就是假共军之名行国军之实,目的是颠覆和摧毁共产党在老百姓中的威望和形象。

弄巧成拙的特遣队没有实现吴瑕的预定计划,却连耿秋山的最终下落也没弄清楚,这使吴瑕特别不满,她无法惩办特遣队的头目,于是便将愤怒全部撒在秦维义身上。

秦维义始终不能忘记女教官那冷淡而轻蔑的目光。

后来他才意识到,广州之行,与其说是对他的又一次考验,不如说是对他的最终判决,因为吴瑕要他寻找的那个人,既没有姓名,也没有住址,更没有任何有关他的外貌特征和生活环境等细节。换言之,即便具备那一切,要在限定时间内,在偌大一个广州找到对方,其艰难程度,说轻了是老虎吃天——无从下口,说重一点,也丝毫不亚于大海捞针!

然而,秦维义却成功了。

那一刻,秦维义的脑子里闪过了“幸运”这个字眼,从小造就的那种优越感再次充斥到他的全身。只是,这一次自信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还没来得及品尝那久违了的滋味,他就被女教官的言谈举止击晕了。

他再一次尝到了嫉妒的苦涩。

女校长当时对耿秋山所有的一切,如今不但在慕容河身上再现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以至秦维义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拷问自己:到底是自己确实无能,还是自己嫉贤妒能,抑或女教官本身出了问题?

经过一连几天辗转反侧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和女教官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他开始密切关注慕容河的一举一动。

慕容河突然从训练班消失,使他断然将计划提前付诸行动。

“他下山了。”

“什么时候走的?”

“昨晚。”

秦维义轻轻咬住嘴唇。上山的第二天,他就发现有人下山,之后则是不断有人上山有人下山。他曾偷偷打听过那些下山者的情况,结果却叫他大为嫉妒:因为这个训练班是以成绩为唯一的标准,只要达到了单独执行任务的档次,即可随时毕业下山。

这么说,慕容河已经毕业了,也就是说,像那个耿秋山一样,在跟自己的角力中,他也先赢了第一局。

“我什么时候能走?”

“你很想离开我,是吗?”

秦维义抬起头,发现对方也在凝视着自己。那一向冰冷而锋利的眼光,现在却透着几分柔弱和悲凉。他突然有些慌乱起来,呐然道:

“我不知道。”

吴瑕轻轻一笑:“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没让你走吗?”

秦维义摇了摇头。

“因为,你比他们都优秀。”

秦维义感到了自己的心跳。就在这时,只听对方又说:“我本来想把你们都培养成一流的情报人员,但是,无论是耿秋山还是慕容河,都不是我需要的那种人才。他们也永远成不了党国需要的那种人才。”

羞愧涌上了秦维义的脸颊,他几乎有些受宠若惊了。在那一刻,他记起了第一次上课时,女校长对他们说的那一番话: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他并不是第一次听到孟老夫子的这段名言,他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位外表酷似姐姐的女校长,其实并没有多少真正的学识。直到今天,他才领悟到了女教官的一片良苦用心。

然而,当他抬起头来,想要倾吐自己积蓄多时的心声时,却又一次惊讶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女教官已经离开了自己。

我会用行动来证实自己的。他在心里说。

这一决心很快就获得了表现的机会,几天以后,女教官公开宣布:根据形势的变化和国军的战略部署,上峰决定,从本届训练班学员中选拔一批人充实到第一线也就是共产党控制的解放区。话音刚落,那些几分钟前还在慷慨陈词的人却一个个仿佛被人施了“缩骨法”,一个个面面相觑,“王顾左右而言他”。

秦维义霍地站起:

“我去。”

他以为她会嘉许,至少也应当报以欣慰的微笑——果真如此,那将是世界上最灿烂的笑容,也是他重新认识她以来荣获的最高奖赏。

可是没有。就像白色的冰凌封固了姐姐当年的身影,她此刻的表情也像三九天的江面一般冷酷而严峻。

“你真决定了?”

“是的。”

他看见她的眼里闪过了一丝痛惜,那是融自责和内疚于一体的裂痛。

“10分钟后,你到我房间来一下。”

他准时敲开了她的房门,但女教官却不在屋里。不过,凭借训练班获来的知识和技巧,他很快就发现了与室内陈设格格不入的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牛皮纸纸包。

一种强烈的好奇心袭上他的心头,驱使着他不由自主地朝纸包跨近一步,接着又伸出了手。

纸包没有封固。

他的手颤动着,现在,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打开它,从而窥见里面的一切——那也许就是决定他一生命运的秘密。

他的手指触到了封皮,却毅然缩了回来。

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先知先觉,他要凭自己的主观努力去获取属于自己的一切。

门外,传来了熟悉而又陌生的脚步声。

3

这是慕容河第二次置身于祖国的第一大河流面前。

在历史的沧桑中,这条奔流不息的大河,既是承载亿万生灵生生养息的方舟,同时却也是阻隔各民族和睦相处的天堑。

那年,他以中华民国海军第二舰队见习军官的身份,第一次登上顺流而下的江轮,行至江阴附近,轮船突然放慢了速度。他见几个身着便服的军人站在舷边,颔首肃立。

一声汽笛划破长空,在江面上久久回荡。

“弟兄们,9年了,9个寒暑春秋,兄弟我一直不敢忘记你们,也一直不曾忘记你们,如果你们水下有知,请接受兄弟敬奉的这杯水酒——”

一股浓烈的醇香扑面而来,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作为军人的男人也会流泪。

后来他才知道,1937年的8月到9月,在这片平静的水域里,曾经发生过不唯在中国历史就是在世界历史中也堪称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幕:

为了阻滞日本侵华舰队溯江而上进攻首都南京继而进犯中国腹地的阴谋,8月11日,中国海军派测量舰“甘露”、“嗷日”、“青天”号,炮艇“绥宁”、“威宁”号彻底破坏江阴下游的灯塔、灯标、灯船、灯桩、测量标杆等航路标志。12日,在海军部长陈绍宽指挥下,巡洋舰“海容”、“平海”、“宁海”,“海筹”、“逸仙”号,练习舰“应瑞”号相继驶抵江阴,并将轻巡洋舰“自强”、“大同”号,练习舰“通济”号,飞机母舰“德胜”、“威胜”号,炮舰“武胜”号,以及鱼雷艇“辰字”、“宿字”号等8艘老旧舰艇上的舰炮拆除后,连同招商局和各轮船公司征集的商船“嘉禾”号等20艘,在江窄、流急的江阴航道上灌水自沉,构成一道主要阻塞线。24日,又征用商船“公乎”号等3艘和没收日本趸船8艘下沉,以加强阻塞。9月25日,更将巡洋舰“海圻”、“海容”、“海琛”号沉塞于江阴主要阻塞线之后,另构成一道辅助阻塞线。至此,中国海军先后在江阴航道自沉舰艇、商船、趸船43艘,合计6万余吨( 不含趸船 )。以后又陆续征用民船、盐船185艘装载大量柳枝和石子,用以填补罅隙。同时,在阻塞线内外侧布设水雷。江阴阻塞线初步构成后,国民政府任命刘兴为江阴江防司令,第二舰队司令曾以鼎和海军电雷学校校长欧阳格则兼任江阴江防副司令。以第一舰队巡洋舰“平海”、“宁海”、“逸仙”号和练习舰“应瑞”号为第一线兵力,驻巡于阻塞线内侧;以第二舰队驱逐舰“建康”号、炮舰“楚有”号等为支援兵力,驻巡于南京下关附近。8月16日,日军飞机开始空袭江阴。22日,“宁海”舰击落日本海军轰炸机一架。双方相持一个月,日本舰队溯江进攻计划受阻。9月22日起,日本海军舰载航空兵第二航空战队和岸基航空兵第二联合航空队,出动飞机3批34架次对江阴江面进行大规模空袭,炸伤“平海”、“应瑞”舰,日军飞机被击落1架、击伤4架。23日,日本海军飞机90架次集中轰炸“平海”、“宁海”舰,两舰先后在十二圩附近被炸沉,日军损失飞机6架。25日,“逸仙”、“建康”舰在江阴至鱼目洲航行途中,遭日军飞机16架次攻击,先后被炸沉,日军损失飞机2架。28、29日两天,“楚有”舰在江阴击退日机3次攻击后受重创,于10月2日沉没。3日至13日,测量舰“青天”号,鱼雷艇“湖鹏”、“湖鹗”号,炮艇“江宁”号相继被炸沉,炮舰“江贞”号、炮艇“绥宁”,“顺胜”号受伤。23日,“应瑞”舰在采石矶卸炮中被日机炸沉。在两个多月的作战中,中国海军主要作战舰艇被炸沉10艘,自沉12艘,损失惨重。

……

他感到屈辱,更感到悲哀。作为一个国家的海上武装力量,不能御敌于国门之外就已经很可怜了,更可怜的是当那些退守到内河的舰艇,不但不能以自身的武器装备对抗前来进犯的敌人,而只能采取自沉以形成障碍的方式来阻滞敌方舰队的进攻速度!

在此后的几个月中,他的心灵不断遭受着来自历史和现实的双重抨击。

他是“赴英接舰参战学兵大队”成员之一,不知什么缘故,停靠的第一站却是日本东京。

此时的日本,虽然随处可见战败者的萧条和破败,然而,在位于市中心的上野公园里,大清帝国北洋舰队旗舰之一、当时最先进的铁甲舰“镇远”号上的铁锚和锚链,却依然赫然耸立,如芒刺般刺痛着慕容河的眼睛。

( 1895年2月17日,被日军掳去的“镇远”舰编入日本舰队,仍名“镇远”,成为日本海军的第一艘铁甲战列舰,曾参加日俄战争及明治三十三年在神户举行的海上观舰式大校阅。1898年被定为二等战列舰,1905年12月改一等海防舰,1911年4月1日除籍作为武器靶舰。1912年4月6日出售拆解,所遗铁锚、铁链被日本政府陈列于东京上野公园。1947年由招商局“飞星”和“隆顺”轮船分两批接回中国——作者注。 )

如果说,东京之行,慕容河还只是宛如旧伤复发,承受着历史的鞭笞,那么,无论是在英国,在法兰西,还是在德意志,他却几乎无时不经历着活生生的煎熬。

人们告诉他:阿道夫·希特勒并不是媒介描述的那种“独夫民贼”,而是被大多数德国人崇敬和拥戴的民族英雄:

希特勒的纳粹党叫做“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

希特勒上台的第三天就在广播电台发表《 告德意志国民书 》,宣布要“拯救德意志的农民,维持给养和生存基础!拯救德意志的工人,向失业展开一场大规模的全面进攻!”当时,德国经济几乎处于崩溃的边缘,失业率高达33%,德国6600万人口中,几乎一半在饥饿和贫困线上挣扎。而仅仅过了5年,德国的失业率就减少到1.3%,而同期英国、比利时、荷兰的失业率则分别高达8.1%、8.7%和9.9%;

希特勒高度重视社会福利事业。他曾经指出:“用警察、机关枪和橡皮棒,不能持久地单独维持统治”。这不仅是他的治国思想,也是他的社会实践。希特勒上台后大力推行社会保险制度,增加和提高国民的社会福利,扩大了职工的有薪休假制度,纳粹党的劳动阵线在疗养胜地鲁根岛等地,修建了一批疗养院和旅馆,建造“力量来自欢乐”旅游船。仅1937年1年内,全德就约有1000万人参加了“力量来自欢乐”的休假旅游,过去只有资产阶级上层社会才能享受的休假旅游,现在普通工人也能够享受了;

希特勒承诺,要让“每个德意志职工拥有一辆小汽车”,为了达到这一目标,他指令大众汽车公司去美国福特汽车公司取经,以最小的利润率、最低廉的价格大批量生产工薪阶层买得起的优质小轿车。与此同时,他还修建了世界上第一条高等级公路即高速公路。从1932年到1937年,德国国民生产增长了102%,国民收入也增加了一倍;

希特勒的纳粹政权靠社会福利政策的善举换取了普通德国民众对其内政外交政策的全力支持,将普通德国民众对纳粹政权独裁专制的不满情绪减少到最低程度。在纳粹统治时期,德国民众与纳粹领导层保持了高度一致,从而将自己的命运与纳粹政权融为一体,以至苏联红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打到距希特勒藏身的地堡只有几百米,纳粹政权崩溃在即之时,连十二三岁的娃娃兵都依然在为保卫他们的元首拼死抵抗。

人们告诉他:

温斯顿·丘吉尔不但是一个政治家,也是一个军事家。

作为政治家,他曾受命于危难之中,出任首相之职。他在上任之初发表的演说,已成为举世公认的经典:“我没有别的,只有热血、辛劳、眼泪和汗水献给大家……你们问:我们的目的是什么?我可以用一个词来答复:胜利,不惜一切代价去争取胜利,无论多么恐怖也要争取胜利,无论道路多么遥远艰难,也要争取胜利,因为没有胜利就无法生存。”

作为军事家,丘氏曾两次担任海军大臣,策划并亲自指挥了著名的“敦刻尔克大撤退”。这次战役从1939年5月26日开始进行,至6月4日结束,历时9天。共有338226人从敦刻尔克撤到英国,其中英军约21.5万人,法军约9万人,比利时军约3.3万人。英国、法国、比利时和荷兰同时动用各种舰船861艘,其中包括渔船、客轮、游艇和救生艇等小型船只。短短10天时间,这支前所未有的“敦刻尔克舰队”把34万大军从死亡陷阱中拯救出来,为盟军日后的反攻保存了大量的有生力量,创造了二战史上的一个奇迹。

人们告诉他:波拿巴·拿破仑的名言不是“天生我才必有用”,而是“我可能会丢失胜利,但我决不会丢失一分钟。”他曾经对他的情人约瑟芬说:我只能在你这里待3分钟。约瑟芬为了尽可能让情人在自己身边待长一点,悄悄将时钟拨慢了一刻,但3分钟一到,拿破仑立即穿上了他的斗篷。

正是这种强烈的时间观念,使拿破仑的军事战略始终走在他的敌人前面。

当他的敌人还在固守传统的步兵战术的时候,他就着眼于骑兵方阵了;而当他的对手开始模仿他的骑兵战术,他又提出了“炮兵决定一切”!虽然“滑铁卢”一战,使这位法兰西第一帝国的开创者饮恨终身,但是他的敌人却至今不敢蔑视他,当然也不曾超越他。

……

正是因为心里装满了这些轶闻和传说,慕容河的心态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因此,当他听说有人要劫持邓兆祥舰长从而将“重庆”号开往共产党控制下的解放区时,他只是淡淡一笑。

在他看来,认为一艘军舰就能决定一支军队的命运,就像一场战斗能够决定一个国家命运一样可笑。

因此,当“重庆”号成功脱离国民党控制,平安抵达解放区时,他没有丝毫震惊。而时仅月余,“重庆”号就被国民党的飞机炸沉于共产党的羽翼之下,他也没觉得有什么惋惜。

不过,当他来到江边,看见那麇集如林的船桅,他却深深地震撼了,他仿佛看见那每一根桅杆上都刻着“敦刻尔克”4个大字——当初,不少军事权威都认定那只是一次耻辱的撤退,就连丘吉尔本人也曾这样警告:不要把这次撤退蒙上胜利的色彩,战争不是靠撤退来取胜的。但是英国著名的军事学家亨利·莫尔却一针见血地指出:欧洲的光复和德国的失败就是从敦刻尔克开始的!

可是,在江的对岸,是国民党苦心经营了整整两年的长江防线啊,蒋介石调集了18个军、58个师共40余万人,再加上长江这一自然天险,江防总司令汤恩伯甚至扬言:当年的曹孟德夸口只要他的大军一人扔下一根马鞭,就能把长江堵塞,结果却被吴蜀联军一把火烧得落荒而逃,差点葬身于华容小道。共产党要想过江,还是等到他们有了海军以后再说吧!

慕容河以手加额,极目远眺。作为一名曾经的国民政府海军军人,他深知汤恩伯这番话并不全是吹牛和打气。且不说国民党的空军还有相当的实力,就凭对岸那几千门大炮,要对付解放军这些既无动力亦无火力的木帆船,那还真是高射炮打麻雀,大材小用。

自然,共产党过江是历史必然,也是民心所向,但毕竟困兽犹斗啊,说曹操当年能用马鞭阻塞长江,那只是一句笑谈,但共产党和解放军却完全可能会用他们的尸体在长江上搭起一座浮桥!到那时,血流成河就不再是一句成语,而是残酷的现实!

他不能袖手旁观。

第三章

不速之客

监护日记

虽然那本小册子破旧的外观还有隐晦的标题都挑起了我的好奇心,但我知道慧琳的外语底子,别看她眼下这么矜持,但很快就会来求我的。

我的目光从图书上掠过,落在了她身后那个受害者的身上。

他真是一个幸运儿。

他的幸运不仅表现在这场事故中,居然如此轻松地逃过了一劫,还表现在财路亨通,短短几年就成为鳄鱼湾地区首屈一指的投资大户,从而成为不唯政府部门而且广大草民都耳熟能详的“大救星”!

他叫秦唯一。

我不知道他的父母当时为什么给他取了这么一个名字,但我知道他是鳄鱼湾地区最早的“外商”,也是唯一不好抛头露面的投资商人。

正因为这两点,因而事故发生后不到半个钟头,整个市府就行动起来了,仅仅用了一个小时,救援人员就找到了他( 还有那个肇事者 ),并以最快的速度将他们送到了岸上。

此前,慧琳已经告诉我,根据医生们的检查和诊断,作为受害者的他,除了被撞时所受的惊吓还有落水时喝的几口海水外,并没有别的损伤,但是,从发现他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处于一种痴呆状态——

我凝视着他。

监视器上所有的数据都表明,他现在的生命体征是正常的,健康的,但他那不停颤动的睫毛却告诉我,他的内心深处却处在一种深度焦虑甚至是恐慌状态。

这种状态跟那个肇事者的昏沉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他焦虑什么?

他恐慌什么?

我突然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是慧琳却又一次阻止了我的好奇。

“喂喂,你该回去了。别老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好不好?”

这死丫头!

等你求我的时候你就知道姑奶奶的脾性了。

1

耿秋山好不窝火,耿秋山窝火透了。

这家伙到底是干什么的,他究竟想干什么?

慕容河出现的第三天,他就跟耿秋山顶上牛了。

“我要30名公差!”

那阵耿秋山正在临阵磨枪呢——前一天,团长亲自来检查战备情况,见面二话没说,就叫他把部队带到了江边。

“司号员,冲锋号!”

耿秋山心中暗笑,别看团长也是从攻坚连走出去的,可现在的攻坚连早不是当年的攻坚连了,这种雕虫小技还能难倒了他?他将手一挥:

“上!”

早就胸有成竹的战士们一声怒吼,猛虎下山一般跃上江边的木船。

“升帆!”

一张张风帆“刷刷”地升起,如同一把把出鞘的大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现在是东南风,阵风6级!”团长说。

“落帆,操桨!”耿秋山命令。

20名战士分坐帆船两舷,手中的木桨立刻织成两片浪翅。

“你船中弹——船进水——船只沉没!”

耿秋山一怔。他什么都想到了,就是不曾想到帆船还会沉没。

“你们还怔着做什么?是不想过江了,还是等别人来收拾你们啊!”

耿秋山一扭脖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下——”

战士们面面相觑。

“你们看着我干什么,下水!”

眨眼工夫,一切都乱套了。

战士们争先恐后地跳下木船,“攻坚猛虎”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只只落汤毛鸡,虽然离岸不远,水深刚过胸膛,但对于从未游过泳,更从没训练过水中队形的官兵来说,那看似温柔至极的江水现在比烈火还要恐怖得多,慌乱中,一些人喝了水,更多的人则被水呛得头昏目眩,再加上浸水后变重了几倍的衣服装备,使他们身子不由自主地下沉,一时间,扑打声咳嗽声响成一片。

“要是我们团都像你们这个样子,那就不是我们过江,而是敌人过江了。”

耿秋山默然。

“我给你10天时间。要是10天以后,你们还是现在这个样子,那就趁早卷铺盖回家吧!”团长说。

团长一走,耿秋山立刻把排长们叫到了一块儿。

“我给你们7天时间,要是7天以后,你们还像今天这个样子,那就卷铺盖回家吧!”

然而,他们刚刚开始强化训练的第二天,慕容河就来拆台了。

耿秋山不语。

“这是团长的命令。”

耿秋山伸出伤痕累累的巴掌。

慕容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香烟盒,那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团长的大名。

耿秋山顿时蔫了,但仍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要这么多人做什么?”

“这是军事秘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耿秋山没再吭气。他断定这是一个阴谋,而且是这个原国民党兵一手炮制的阴谋,目的就是叫他的猛虎连丢脸,最后搞垮他的部队!

对方显然不知道,猛虎连之所以称为猛虎,那就绝不是少了30个人就会软蛋的。

两天以后,慕容河和那30个公差都回来了,和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10辆装满了黑糊糊亮晶晶的汽车引擎以及一个同样是亮晶晶黑糊糊的少年。

“我来介绍一下,这就是猛虎连的耿连长,这位是牛头镇铁匠铺的方师傅方小锤。”

方小锤大大方方地伸出自己的手,耿秋山一看就皱起了眉头:那手指虽然也沾满了油污,但却纤细白嫩得如同一根根剥皮嫩笋。

方小锤发现了耿秋山的诧异,微微一笑,摘下头上的破毡帽,露出一头乌黑闪亮的秀发,她以指代梳,转眼工夫,就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年轻而俊俏的女孩。

“这几天多亏了小方师傅,下一步我们还得靠她帮忙。”慕容河说。

耿秋山再次板起了脸,他对那一堆破铜烂铁不感兴趣,他担心的是那个叫方小锤的女子。

他转身扫视着那30名公差,突然发现他们身上似乎少了些什么又多了些什么。

一颗老鼠屎,搅坏一锅汤。

他在心里说。

耿秋山的担心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慕容河的公差由30个减少到了10个,但是,那个叫方小锤的女人一个人就吸引了几乎全连官兵的眼球。

他们将木船抬到岸上,在船尾挖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然后将汽车引擎固定在船舱里。

“我知道你们把行船的功夫都练得差不多了。不过,天有不测风云,万一过江那天,这风向突然变了,那船帆就不但不能提供动力,反而会成为敌人的活靶子。可要是帆船装上引擎,那就等于给它安上了轮子,速度要快几倍不说,还能大大减小目标——”

耿秋山知道慕容河这话是冲自己说的,因为他早就发现,几乎所有的“公差”都没看那个国民党俘虏,而只顾盯着那个铁匠铺的女孩。

“好啦,现在请大家帮帮忙,把船抬到江里去吧——”

话音未落,战士们便一拥而上。过去抬一条船,二三十人还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可现在,八九个人抬着它却健步如飞。

“我们今天是试航,有可能成功,也有可能失败。成功了万事大吉,要是失败,我们就得洗冷水澡了。所以我想请几个会水的同志和我一起上船。”

四五个战士争先恐后爬到船上,耿秋山注意到,他们当中,至少有一半是连狗扒式都不会的“铁秤砣”。

他转身叫来了炊事班长:“伙房里还有生姜红糖吗?”

“昨天刚用完。不过我可以叫司务长马上去买。”

“快去,记着,烧汤的时候要多放些生姜!”

他知道南方人尤其是南方女孩子大都不怕冷,拖着两条鼻涕照样用凉水洗漱。可他的战士没那个本事,要是因为下水推船而感冒发烧继而出现非战斗减员,就是团长不怪罪,他这张脸也没地方搁去。

耿秋山又一次来到了炮团指挥所,看到他,观察哨立刻知趣地站到了一边。其实,根本用不着观察镜,就凭他那一对耳朵,他也能清楚地听到来自“机帆船”上的一切动静,尤其是那个铁匠铺的女孩子和他的战士们肆无忌惮的欢笑声。

机帆船如同一个患了伤风的老人,正在陡峭的山道上吃力地攀援,几乎每走一步都要咳嗽一声。可眼下在耿秋山听来,却是世界最美妙最动听的声音了,他相信它很快就要停止,它果然很快就停止了。

耿秋山一步跨到观察镜前。

空荡荡的江面上,哪里有机帆船的影子?

“耿连长,您说得对,大炮不能上刺刀,最后解决战斗还得靠你们猛虎连。我们团长昨天也说了,让我们一有空找你们去练刺杀——”

耿秋山转身就走,他一路小跑着来到江边,老远就看见沙滩上簇拥着一群人,空气中也似乎弥漫着一股水腥味。他心底一凉,脱口喊道:

“通信员,叫炊事班马上烧姜汤,记着,叫他们多放些红糖——”

听到连长的喊声,人群“哗”地一声散开了。耿秋山看见那个铁匠铺的女孩满面春风,容光焕发,而她周围那些战士也一个个容光焕发春风满面,浑身上下竟没有半点下过水推过船的痕迹。

她居然成功了。

有了初一,就有十五。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方小锤简直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磁铁,只要她一出现,战士们就会不约而同地聚集到她的周围,有几个甚至当着耿秋山的面公开叫起了“师傅”,那曾经让大家惊叹不已的“棉被坦克”也仿佛真的成了一堆又湿又沉的烂棉絮似的,再也无人提起了。

一种莫名状的失落感,猛地袭上耿秋山的心头,追根溯源,他认定这一切都是那个国民党的俘虏兵造成的,于是他开始关注对方的一切,尤其是慕容河和方小锤单独在一起时的一切。

他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在耿秋山的印象中,方小锤是一个男性化的女子,这一特点表现在她的外表上,是男性化的打扮和敢说敢当的男人气概。如果不是那张女性化的脸,光看她的言谈举止,你很难相信她是一个尚未出嫁的黄花闺女。尤其是当她和那些年纪相当的战士们在一起的时候,她甚至比那些早已经历过生死考验的战士更具男人气质。

可是,当慕容河出现时,这一切却有了根本的改变。

本来她是被战士们团团包围的,天地间也只有她的声音在激越在回荡。慕容河出现了,战士们自觉地让到一边,而她却悄悄地走到了战士们的后面——只是,那一双眼睛不再注视那些战士,而是始终只盯着慕容河一个人。

有时候她也无处藏身无路可走,这时候的她便会变成一个木偶——除了那双眼睛。自然,这是最叫耿秋山无法忍受的。

“刚才他都说了些什么,你听清了吗?”

一次,耿秋山故意这样问她。

方小锤微微一笑:“哦,我刚才走神了——”

可是她的眼神告诉耿秋山,她不但听清了他说的一切,而且正在因他的话而激动。

不过,事情也有反常的时候。

这天,耿秋山和慕容河一起到江边查看战士们训练情况,方小锤正在和几个战士在一条机帆船边忙碌着什么。看见他们走近,战士们停止了工作,挺直了腰板,方小锤也摘下了那顶破毡帽。

慕容河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耿秋山正暗暗称奇。就在这时,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怒喝:“你们想干什么?耳朵聋了,眼睛也瞎了吗?你们当这只是我一个人的事呀!”

耿秋山听出那是方小锤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刻,他看见慕容河的脸色也变了。

狗咬狗,一嘴毛;鳖咬鳖,一口血。

耿秋山心里说。

不到一个星期,他担心的一切终于发生了。

那是战役正式展开的前一天,也就是1949年4月20日,后半夜,炮团的警报声突然响起,耿秋山一个鹞子翻身跳下床,不到3分钟就来到了炮团阵地。

战士们正在手忙脚乱地解除炮衣和伪装网。

“什么情况?”

“一号观察哨发现一个可疑目标。”

“可疑目标?什么位置?”

“10分钟前,它位于3号灯标附近,现在大概已经接近4号灯标了。”

“这么说,狗日的是想来偷袭我们——你们还等什么?”

“我们已经报告纵队首长,首长指示,叫我们密切注视它的动态,在没有接到上级明确指示前,不得轻举妄动。”

耿秋山暗自发笑。

他还记得,在赶赴集结点的急行军中,他的连队离长江还有好几十里呢,首长就发话了,说是现在国共两党还在谈判,也可能谈成,也可能谈不成。不管谈成谈不成,我们都要做两手准备。到了江边尤其是进入阵地后,首长更是三令五申,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不能先开第一枪,我们不能背上破坏谈判也就是破坏和平统一的罪名——

耿秋山百思不得其解,他们当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呢。这是打仗,打仗就要流血,就要死人。古人都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战场又不是操场,没有裁判和监督,就是有,也保不准他得了哪家的好处受了谁的贿赂,到时候白的说成黑的,黑的说成白的,说什么“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只有傻瓜才会相信!

心里这么想,可他也只能照葫芦画瓢。因为尽管总部发了公告贴了布告,但长江毕竟是中国境内首屈一指的大动脉,且不说那些为了发财不惜铤而走险的投机者,就是一向奉公守法的商贾,也不会眼睁睁等到战争结束后才拔锚解缆。即便是在南北双方大炮昂然怒立之时,一些商船民船依然穿梭往来,络绎不绝。

“——发现大型军舰一艘!”

耿秋山浑身一震,如同一声霹雳在脑海中炸响。眼下,只有国民党才有军舰,何况是大型军舰!这蒋该死也是昏了头了,事到如今,那些破军舰不赶快往外逃跑,反而往解放军的炮口上撞干什么?

“快开炮呀,你们还等什么?”

话犹未落,耿秋山眼前一亮,随即听到一声巨大的轰鸣。

耿秋山拔腿就跑。

大炮不能上刺刀,解决战斗还得靠他的猛虎连!既然他们大炮发言了,他们不去抓俘虏还能干什么?

耿秋山是过于性急了,他没有注意,那发射炮弹的大炮,炮口是朝天的,也就是说,那只是一发警告弹!

他也没有留意,那艘军舰并不从属于国民党任何一支舰队,而是奉命前往南京,接载英国驻华机构有关人员和英国侨民的“大英帝国皇家海军远东舰队”中的一艘护卫驱逐舰——它的名字叫“紫石英”( AMETHYST )号。

但是有一点耿秋山却没有猜错,“紫石英”号是一件帝国主义的侵略工具,它倚仗着自己的特殊身份,还有百余年来它的同伙在中国领海乃至内河肆无忌惮横行霸道的习惯,公然不顾此时的中国,已经不再是国民党反动政权一家的天下,它闯入的地区也早已置于人民武装力量的实际控制之下。它忘记了这一点,也藐视了这一切,它的一切行动便不但是蛮横的,也是非法和可笑的。

耿秋山跑到了江边,慕容河和方小锤也早已伫立在那里,闻讯赶来的战士们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耿秋山跳上船,一个老兵立即发动了机器。

“老耿,你要干什么——”慕容河喊了一声。

耿秋山没有理会。

“耿连长,注意水中障碍,别让它把螺旋桨缠住了!”方小锤紧接着喊道。

隆隆的机器声淹没了方小锤的声音,耿秋山听到了,却没听清她喊话的内容——就是听清了,他也不会理睬,因为他那时还不知道什么叫“螺旋桨”,更不知道它被缠住后会是什么结果——即使知道了,他也不会在乎。

天空如漆,江面如墨。因为两岸都在实施灯火管制,连往日村庄里如豆的灯光也都不见了,如果不是一两只萤火虫间或在江面上一闪,这天地间还真有如一座完全封闭的古墓。

机帆船驶到了“紫石英”号跟前,出发时,因为距离太远,加上夜色迷茫,军舰看上去就像是一块没洗净的油墨。现在到了跟前才发觉,它远比早先想象的要巍峨得多,也灵活得多。如果说对方犹如一座山峰,那么,他们身下的机帆船就简直是一只蚂蚁了。

“连长,怎么办?”

按照战场的通用规则,眼下他们最好的办法是以退为进,即撤出现有的阵位,等拉开到他们使用的武器有效杀伤距离内但仍处于对方火炮的死角时,再展开攻击。但是,耿秋山不想这么做,因为他的攻坚猛虎连从来只有前进没有后退,他不能让自己的举止成为任何敌人的笑柄。

事实上,军舰上的敌人也已经发现了他们,并且开始嘲笑他们了:

“喂,你们是来给我们敲铁锈的吗?”

“哈,听说你们从国民党那里缴获了不少大炮,怎么没见拿出来用呀!是不会用还是不敢用啊!”

“可能是被小米噎着了吧——”

……

炮声再次震响。这次是从“紫石英”号主炮上发出来的。强悍的侵略者不顾我方的正义警告,公然向我方阵地及阵地附近的民房开炮射击,长江北岸顿时烟火弥漫。

耿秋山怒吼一声:“打!”

耿秋山是有些过于自信了。他满以为,即便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即便他们派出最厉害的军舰,但当他们漂洋过海万里迢迢来到中国之后,也不可能不成为强弩之末;何况他们眼下是孤军深入,就像毛主席说的,一匹野牛闯进人民战争的火海,我们就是吼一声也要把它吓一大跳。何况他们现在是闯进了我们的内河,岸上有我们那么多大炮,还有那么多的帆船,当年曹操都敢说只要他的官兵每个人丢一根马鞭就能把长江水堵塞住,我们不堵长江只堵军舰,只要挡住他的去路,他们除了乖乖举手投降,还有什么别的生路可走吗?

基于此,上船之前,他除了带有一挺机枪外,并没有携带别的诸如无后坐力炮之类的重武器,他坚信人民解放军的强大威慑力,更坚信英国军舰上的大多数水兵都是膝盖不能打弯的半残废——

机帆船上的机枪吐出一条火舌,火舌直奔英舰干舷。那火舌曾经“横扫千军如卷雪”,但此刻,它们在军舰厚实的钢板上却卷了刃——除了迸发出一簇簇火星,发出一声声清脆的敲打声,竟没能在军舰上钻出哪怕是指头大的一个弹洞。

军舰上的敌人终于弄清了机帆船的来历和用意,在一阵嘲笑之后,他们朝机帆船扔开了罐头盒啤酒瓶,有几个家伙甚至点燃了装在罐头盒里的燃料,一团团带着烟雾的火球从军舰上飞出,有几团就落在离机帆船不到一丈的水面。

“连长——”

“准备炸药包!”

“连长,我们没有带炸药——”

耿秋山目眦欲裂,他霍地站起,却又颓然坐下。

他只想到了抓俘虏,并没有想到要攻坚,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机帆船的短暂沉寂,再次激发了居高临下的敌人的猖狂,他们开始用轻武器朝耿秋山们射击,一些敌人甚至有恃无恐地打开了舰上的探照灯。

耿秋山举枪射击,一盏探照灯熄灭了,但更多的探照灯却亮了起来,伴随它们的还有一发发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照明弹。

机帆船被贼亮的探照灯光死死笼罩着,一颗颗子弹在机帆船四周溅起一朵朵水花——敌人居然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把戏。

一抹冷汗从耿秋山的脑门上淌了下来,他茫然四顾,突然眼睛一亮。

船舱里,如长虫一般,蜷缩着一捆棕绳。

棕绳的一头,拴着一只抓爪。

那是耿秋山准备用来攀援南京“总统府”门楼的。

“我们一定要第一个登上门楼,第一个把红旗升到旗杆上。”在动员大会上,他当着全团数千官兵还有前来视察的纵队首长,发出了如此誓言。

现在,他要用它来捆缚眼前这只拦路虎。

耿秋山将棕绳的一端绑在自己腰上,又在自己腰上绑上了一圈手榴弹。

“连长——”

机枪手带着哭腔喊,话只说了一半,就被耿秋山严厉地打断了:

“机枪掩护!”

“轰!”

一发炮弹呼啸着掠过机帆船,在军舰后甲板上爆炸了,几个张牙舞爪的敌人立刻飞上了天。紧接着,又一发炮弹落在了敌舰指挥台上,敌舰指挥官,一个曾经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并荣立战功的少校当即倒在了血泊中——

“连长,是我们的大炮,我们的大炮发言了!”

耿秋山转过脸,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他记起了自己对他们吹过的牛皮。然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却是那些没有上刺刀的大炮彰示了正义的力量!在此后的岁月里,耿秋山一直铭记着这一点,始终将武器的口径装药分量和发射距离放在首位。

“紫石英”号烟火弥漫。

“紫石英”号一片混乱。

在短暂的慌乱之后,它的烟囱冒出一股浓烟,接着调转头,歪歪斜斜地朝下游方向逃去。

敌人要跑。

“快,冲上去,堵住它!”

“连长,他们比我们跑得快,我们撵不上的。”

耿秋山一步跨到机器前,劈手接过战士的操纵杆。

“连长,我们太小了,就是赶上了,也堵不住它的。”

仿佛是为了显示它的威力,从军舰的尾部涌出一股巨大的水流,形成一个个浪头朝机帆船冲来,机帆船顿时如同一个醉汉前后颠簸,左右摇摆,差点没把耿秋山甩到江里去。

“连长,有办法了!”

操船手朝军舰尾部一指。

“它叫螺旋桨,只要把它缠住了,军舰就动不了了。”

“怎么能缠住它?”

“用它呀!”

耿连山抓起了棕绳。

“加速!”

机帆船喷出一股浓烟,木船随之猛烈颤抖起来。

“快,快,别让它跑了!”

操船的战士将加速杆一推到底,稍顷,只听机器发出一声闷响,随即沉寂下来。

“怎么不走了?!”

“机器坏了,走不动了——”

“我早就知道——快用桨,木桨呢!”

战士们面面相觑,早在第一艘机帆船试航成功之初,他们就将木桨扔掉了。

“紫石英”号还在摇摇摆摆地行驶着,慢吞吞地一点一点地走远,终于消失了。

耿秋山双眉倒竖,他的眼前闪过慕容河的那捉摸不定的脸,还有那个铁匠铺女人躲躲闪闪的目光。

身在曹营心在汉!

耿秋山怒火中烧:你们想要搞破坏,我耿秋山绝对轻饶不了你们!

一个小时后,耿秋山回到了江岸上。

机灵的通信员肖塬一直牵着连长的乌骓马沿岸跑着,看见连长浑身上下湿淋淋的,脸膛差不多冻成了紫茄子,连忙递过大衣,接着又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酒壶。

耿秋山一仰脖子,将酒壶喝了个底朝天。

“那个国民党的俘虏呢?”

肖塬摇摇头。

耿秋山的脑子里闪过“跑了”这个词汇。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走,去铁匠铺!”

虽然天色尚未破晓,但小镇上已是车来人往,铁匠铺内更是灯火通明。

耿秋山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方小锤。

此刻的方小锤全然没有了江边那股叱咤风云的男人气概,熊熊炉火映照着的那张脸,也显得特别恬静和温柔。她全身素裹,青丝轻挽,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耿秋山纵身下马,大步跨到铁匠女面前。

这下他看得更清楚了,对方手里捧着的不是别的,而是一只绣绷。

绣绷上是一艘帆船,船身已经绣完,而船帆却只绣了一半,因此乍一看更像是落帆而非升帆。

耿秋山不看犹可,一看便火从头上来:

“你们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早就料到我们会有今天的结果?”

方小锤蓦地惊觉,却一脸的茫然。

“你还想装傻还想赖账是不是?你老实告诉我,那个姓慕的都跟你说了些什么?你们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耿秋山看见对方眼里掠过一丝羞涩,这羞涩激起了他更大的反感。

然而,方小锤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你——”

耿秋山恼怒已极,他上前一步,举起自己青筋暴凸的大手,如果不是肖塬眼尖手快扯住了他的袖口,这一巴掌早就将对方扇了个两眼黑了。

“连长,天亮了!”

耿秋山恨恨不已地回到驻地,几位团首长早已等候在那里。叫他气愤不已的是,在团长的旁边,居然站着他最不想看到的那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慕容河,另一个则是方小锤。

一个小时后,渡江战役正式打响了。

两天以后,耿秋山率领他的猛虎连,如愿以偿地第一个到达“总统府”,接着又如愿以偿地扯下了门楼旗杆上的“青天白日满地红”,将一面灿烂的红旗升了起来。

但是,此刻的他却没有半点喜悦和激动。

就在一个小时前,风尘仆仆的肖塬垂头丧气地告诉他,他没有完成连长交给他的“特殊任务”,因为早在渡江前一个小时,那个钻进革命队伍中的内奸,那个名叫慕容河的国民党俘虏,突然失踪了。

2

秦维义是在从收音机里听到英国首相艾德礼的声明之后,才接到吴瑕紧急约见通知的。

一种职业本能告诉他:尽管共产党过了江,并且占领了南京,但是,就像当年的“长毛”,尽管他们一度占领了大半个中国,并且在南京建立了“太平天国”,可最终还是没能长久。共产党虽然看上去一天比一天强大而且也控制了半壁江山,可比起西方列强来,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何况他们得罪的是号称“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都能看到米字旗”的大英帝国,更何况他们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支可以称得上是海军的武装。

海军是机动性最大的军种,任何一个民族任何一个国家,如果没有一支强大的海军,他们就永远只能像土财主一样固守在眼皮底下那一小块地盘上,从而永远不可能走向世界更谈不上称霸世界。

更重要的一点是,一支强大的海军并不是以一个国家大小甚至也不是以一个国家的经济实力强弱为依据的。

西班牙是最早认识到海军重要作用的国家之一。

公元1545~1560年间,西班牙凭借它的强大海军舰队,从海外运回的黄金即达5500公斤,白银达24.6万公斤。到16世纪末,世界贵重金属开采中的83%均为西班牙所得。

此时的英国的资本主义尚处于萌芽状态。轻工业的发展,迫使它急于寻找海外商业市场,而舰船制造和航海技术的革新,则进一步膨胀了英国夺取殖民地的勃勃野心。

不过此时英国的海上实力并不强大,难以与西班牙海上舰队相匹敌,只能靠海盗头子德雷克、霍金斯和雷利等人组织的海盗集团在海上袭击、拦劫西班牙运载金银的船只,以分得一星半点残羹剩汁( 据说,英国女王看到海盗头子德雷克在抢劫西班牙的金银船后名声大噪,于是授给他海军上将军衔,共同瓜分抢来的财宝 )。西班牙自然不允许其他国家分占他来自殖民地的利益,而英国的海上抢劫以及对美洲的掠夺已经严重地威胁着西班牙对殖民地的垄断地位。

为了争夺海上霸权,西班牙和英国于1588年8月在英吉利海峡进行了一场举世瞩目、激烈壮观的大海战。这次海战,西班牙实力强大,武器先进,战船威力巨大,且兵力达3万余人,号称“最幸运的无敌舰队”。而当时英国军队规模不大,整个舰队的作战人员也只有9000人。两军相比,众寡悬殊,西班牙明显占据绝对优势。但是,出人意料的是这场海战的结局以西班牙惨遭毁灭性的失败而告终,“无敌舰队”几乎全军覆没。从此以后西班牙才急剧衰落,“海上霸主”的地位也被英国取而代之。

说到西班牙的“无敌舰队”,就不能不提到葡萄牙的远征军。

葡萄牙原属西班牙,公元1134年成为独立王国,这个面积只有9万多平方公里,人口才1000多万的小国家,从15世纪开始在海外进行殖民扩张以来,其殖民地面积竟然比其本土大出了22倍。

不用说,这都是因为其有一支强大的海军舰队所致。

……

秦维义并不担心长江防线的失守。在他看来,一个将自己隔绝于世界之外的国家不过是一只井底之蛙。从这一点出发,纵使共产党占领了全部大陆,只要国军的海军还在,只要国军的海军控制了沿海,即使国军不进行任何形式的反攻,共产党最终也只能隔绝于世界,最终困死在大陆上。

据他所知,除了抗战伊始,国军的海军遭受到一定程度的损失以外,在整个抗战时期,都不曾参与任何形式的战斗从而也就不曾继续受到削弱。戡乱以来,由于盟国的支持特别是美国的大力援助,海军更是日新月异如日中天。就以“重庆号”为例,当初,国内不少人对英国人的做法还颇有微词,认为共产党的活动主要在山区,一艘巡洋舰还不如一辆坦克更不用说是飞机了,可葫芦岛一战,“重庆号”只象征性地打了几炮,共产党便慌了阵脚。据几个潜伏在解放区的同行提供的情报称,“重庆号”开炮后,连一些从来都没把国军海军放在眼里的共党高级指挥员都情不自禁地惊呼:国军一艘军舰足足抵得上他们一个加强团!

他们真是一群土包子啊!共军一个加强团充其量也只是四五千人马十几门土炮,24小时内不吃不喝跑断腿也走不到100里,可”重庆号”昨天还在吴淞口,今天就出现在渤海湾,共产党不是有一条经典战术叫做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吗?这话用在海军身上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在一家古色古香的小酒楼里,秦维义和吴瑕见面了。

几年不见,吴瑕还是那么年轻漂亮,仿佛连年的战乱和颠沛流离的生活都跟她毫无关系。秦维义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在庐山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情景,一种莫名状忐忑油然而生。

“你知道吗?‘重庆’号叛变了。”

秦维义惊得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

“不过,总裁已经下了死命令,要周至柔不惜一切代价将它炸沉。”

秦维义松了口气,心里却涌起一丝苦涩:那可是海军最大的一艘巡洋舰,落在共产党手里固然很糟糕,但动用空军去炸毁它,且不说空军能不能完成这个使命,就算能够完成,也未免是上策。

“还有,总裁已经决定,将台湾定为反共复国的首选基地。”

秦维义又是一惊,自从老蒋下野以来,有关国民政府的前途的传闻可以说是莫衷一是,但多数有识之士仍然倾向于循抗战时期西迁之辙,与共产党周旋于西南山区;虽然也有不少人提到过台湾,可孤悬海外的滋味,却是任何人尤其是那些达官显贵都不想品尝的。

“我想听听你对紫石英号事件的看法,请你务必坦言相告。”

“您是不是认为,短期内共党不准备建立和发展海军?”

“请注意,我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认为,凭共军当时的实力,完全可以将紫石英号彻底击沉,但是,他们却没有这样做。在新华社的声明中,也表现出一种克制,尤其是在谁开第一炮这个细节上,他们更多的强调了对方的责任。这就是说,事实上他们并不想让事情扩大化。”

“你是说,他们还是怕英国人报复。”

“我想是的。”

秦维义看见对方的眼里出现了沉思。

他曾经在姐姐的眼里看到同样的表情。

“那么,你怎么看‘重庆’号的叛变?”

“我想,邓兆祥是被叛变分子也就是中共地下党劫持的。其实,他们并不是真的需要一艘军舰,而只是为了制造影响,动摇国军的军心。”

“你的意思是不是类似的事件还会继续发生?”

“树欲静而风不止。共产党是搞政治的行家,他们的政治三大原则中的一条就是瓦解敌军,而瓦解敌军最重要的手段就是派人打入我们的内部,诱惑官兵中的意志薄弱者直到为他们所用。”

“很好。看来这几年你还真下了不少工夫。有机会我会亲自向毛局长呈报的。”吴瑕看了秦维义一眼,这才接着说:“依你看,我们应该采取什么措施,才能切实有效地减少直至杜绝类似的事件呢?”

“当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秦维义脱口而出。

吴瑕沉默了。

小酒楼本来就静得出奇,现在更是如同死一般沉寂。

秦维义听到了吴瑕越来越粗重的喘息,记忆中,那是她作出重大决定之前的先兆。

“您的意思是不是让我来执行这个任务?”

吴瑕慢慢抬起头,秦维义看到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她摇摇头。

“不。”

秦维义诧异了:既然如此,那她又为难什么呢?

“凭你这些年来的业绩,也凭你现在掌握的技能和学识,你完全可以去台湾相关部门担任更重要的职务,从而过上相对安稳和舒适的生活。但是,眼下党国太缺少你这样的人才也太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了——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吗?”

“维义愿为党国奉献自己的一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成功则成仁——”

吴瑕捂住了秦维义的嘴:“不许胡说。刚才我之所以犹豫,就是怕你像有些人那样——记着,我要你为党国尽力,更要你好好活下去!”

临走时,吴瑕告诉秦维义:毛人凤局长已经呈报蒋总裁并获得总裁批准:任命他为国防部保密局大陆海军特别行动小组中校专员。

此时,距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军区海军成立仅有13天。

3

慕容河几乎想到了一切。

他首先想到的是南岸的国民党炮兵阵地。早在回国之初,他就随同美军顾问团视察过其中的几处,他不能不承认,那些大炮都是美国的最新产品,尤其叫他担心的,是配置给江阴要塞的一支游动榴弹炮团。

对他们来说,那些普通的帆船,因其目标的彰显和速度的缓慢,不啻是一堆活靶子。

由此,他才想到了要改造那些帆船。

在大英帝国博物馆,他有幸看到了尚未公开展出的“敦刻尔克大撤退”部分实物,他发现那些发挥了神奇作用的船只中,不少竟是普通的渔船和游艇。

他建议在帆船上装上引擎,从而将其改造为机帆船,其目的有二,一是增加它的动力,二是减小它的目标。试航结果表明,这一改造不但是可行的,也是成功的和必要的。

他深知,设备只是成功的条件之一,就像武器之对于人,于是他选择了耿秋山的“攻坚猛虎连”作为改装试验点,他相信装了引擎的机帆船,会让耿秋山的这只下山猛虎成为一条真正的过江龙。

他几乎替他们想到了一切,只是不曾想到居然会“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

他并没有太看重大英帝国的这支舰队,更没有将一艘孤军深入的护卫驱逐舰放在眼里。但是,他深知耿秋山的性格,他知道一旦“攻坚猛虎连”染指,那事情就将不再是一个普通连队和一艘外国军舰之间的冲突。

只要机帆船的速度上不去,那么,即使紫石英再猖狂,也不足以造成机帆船的破坏性损害。反之,船毁人亡的惨剧就很难避免。

为了以防万一,他悄悄用锥子在引擎的橡胶输油管上扎了一个窟窿——如果操作者保持常速,那么,管内的汽油即使泄露,也不足以影响机器的正常运转;但如果操作者头脑发热,强行使机器超速运转,那么,管内油压的急剧升高就将使汽油喷射而出,从而自动停止运行。

后来发生的一切,完全印证了他的预料。

他吩咐通信员带上耿秋山的坐骑,沿江行走。

他自己则准备心平气和地向耿秋山解释一切。

此时的国民党独裁下的国民政府依然是世界多数国家公开承认的唯一合法政府,而作为共产党,尽管它拥有不少于国民党军的武装力量和实际控制下的大半个中国并受到这些地方的底层群众的拥戴和支持,但在多数国家尤其是西方国家的眼中,它仍然只是一个武装集团,包括罗斯福在内的一些西方政要亦曾多次宣布,要不惜一切代价遏制共产主义势力的泛滥和发展,他们甚至扬言,如果必要,他们将不惮诉诸武力。

国共和平谈判的破裂,不但标志着国民党的失败,更标志着共产党的胜利。

但是,直到人民解放军的渡江部队已经登船进发,苏联驻华使馆却仍然待在南京,而且丝毫没有关门和撤离的迹象。

在这种情况下,对紫石英号采取的任何轻率举动,都只能引起西方国家尤其是英美等国的反感,从而为他们的武装干涉提供口实。

刚刚经历了八年对日战争和三年内战的中国人民,还能经得起又一场新的更惨烈的战争吗?

可怜无定河边骨,曾是春闺梦里人。

他始终观察着江面上发生的一切。

紫石英号受伤了,从它行驶的状态和速度不难看出,它的动力及指挥系统都遭到了重创,他断定它不可能继续航行,果然没过多久,它就在靠近南岸不远处停了下来。

他松了口气。

如果事态的发展一如艾德礼声明所言,那么,就不能排除,至少那些停泊在长江内的英国舰艇将会露出强盗嘴脸,虽然尚不能肯定他们敢不敢公开和人民解放军对抗,但用各种形式阻挠我军行动却是必然的,至少他们会成为我军前进道路上的一大障碍。

投鼠忌器。

任何一个新生的政权都不能不考虑这一点,任何一支革命武装都不能不正视这一点。

他不能让“紫石英”号成为穷途末路的国民党政权的打气筒,更不能让他们变成压垮新生的人民民主政府这匹骆驼的第一根稻草。

就在这时,机要员突然交给他一封电报。

电报是兵团首长直接发给他的,电文只有短短一句话:速去香港。

他夤夜启程。在广州,他看到了当地报纸的号外:人民解放军突破长江防线。

这一消息并没有出乎他的预料。然而当他接着往下看时,他却深深地惊讶了。

?摇共军渡江部队突破国军安庆——芜湖防线

原来,人民解放军的突击部队并不是从他原先预料的长江最狭窄地段展开攻势的,而是选择了位于长江下游的安庆、芜湖一线——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带虽然水流平缓,江面却非常开阔,对于一支以帆船为装载工具,且既无海军舰艇,亦无空军飞机掩护的渡江部队来说,几乎等同于一个赤身裸体的武士面对全副武装的对手。何况在他的对面,还有一座汤恩伯苦心经营重兵防守的堡垒——江阴要塞。

“这是刚从台湾调来的榴弹炮团,它的一发炮弹就可以解决共军的一个排。”

人称“钱老大”的江阴要塞司令不无得意地说。

后来他才知道,早在几年前,要塞的实际控制权就已经掌握在了共产党地下组织的手中。人民解放军过江时,包括了支游动榴弹炮团在内的要塞主要大炮并不是没有开口,而是直接将炮弹倾泻到了枕戈待旦的国民党军阵地上。

“号外”的右下角,还有一条豆腐块大小的“花边新闻”。因为通常这类新闻大都出自于一些无聊文人之手,内容也无非是道听途说捕风捉影的名人轶事,对此,慕容河一向是不屑一顾的。但今天他的情绪很好,所以也就爱屋及乌般随意浏览了一下,这一看不打紧,他的心顿时一阵绞痛。

大英帝国远东舰队之护卫驱逐舰“紫石英”号脱离险境平安抵达上海

这怎么可能!

闪现在慕容河脑子里的第一念头就是自己的眼睛出毛病了。他揉了揉因少眠而变得酸胀的眼球,再定睛看时,报纸上仍然是那几个触目惊心的字眼。

看来这是一条货真价实的“广告新闻”了。真是世风日下,有钱能使鬼推磨啊,在他的印象中,这家报纸一向是以“为民请命,仗义执言”为标榜的。

他冷冷一笑。就算是有人出了大价钱,精心炮制了这么一条谎言,从而给他们的主子最终给他们的奴才输血打气,可是,对于势如破竹的百万大军而言,一条军舰又能比一只螳螂强大到哪里去呢?

按照他的想法,这艘帝国主义的军舰,将不但因为它的劣行而载入史册,而且还必然在人民解放军胜利渡江之后,成为货真价实的人民解放军的俘虏。在彻底解除了它的武装之后,它将为人民海军的建立和发展提供宝贵的不可替代的贡献。

……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自己之前为阻止耿秋山所做的一切就是一个历史性的错误。

有人说,失败是成功之母。但在慕容河看来,关键时刻的失败却是绝对不可以重复的。

他不能原谅自己。

他必须记住近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一切。

痛定思痛,慕容河从行李中翻出了一条白色的手绢,接着又找来了那只锥子,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使劲朝自己的中指刺去。

一颗鲜艳的血珠如花蕾般在苍白的指肚上绽开,他展开手绢,但是,那血珠刚刚挨到手绢,就立即被吸干了,指肚上只留下一个针尖大的红点。他用力挤了几下,也没能再挤出半点血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行李箱,他看到了一个巴掌大小的袖珍记事本。

那是他在英国接舰时,参观“大英帝国战争博物馆”后该馆馆长送给他的礼物,当时,馆长听说他来自中国,便破例在记事本扉页上写了一句话:

让我们一起向前

回到中国以后,他才知道,那是英国首相丘吉尔与胜利者共勉的一段名言。

他重新拿起锥子,一丝不苟地在记事本上扎下了一串针孔:

编辑:海军分社